朱厚照拿起一份户部册籍,冷声道:“按户收税,税率极低。”
“普通百姓一户要缴,世家大族一户也缴。”
“贫者薄田几亩,富者良田万顷,却在册上都只是一个户。”
旁边伺候的小太监听得头皮发麻,不敢出声。
朱厚照又翻开另一册。
五百余位藩王,以及一大批世袭勋贵,世代免税。
他们不只免税,还不断兼并土地。
田亩挂在王府、勋贵名下,朝廷收不到赋,百姓却还要替他们当佃户。
朱厚照越看,指节越紧:“好一个免税,好一个祖宗恩典。”
“祖宗给他们爵位,是让他们拱卫大明,不是让他们趴在大明身上吸血。”
他再看下去,世家大族的账更刺眼。
山东孔家,范阳卢氏。
这些千年望族,门第高得吓人,田地多得吓人。
可户部册上写得清楚:良田万顷,年税三石。
三石。
一个普通小农,辛辛苦苦守着一亩薄田,都躲不过赋税徭役。
佃户给地主耕种,收成大半交上去,剩下那点还要应付官府。
可地主坐拥万顷田地,最后交给朝廷的,却和小民没多大区别。
更荒唐的是,大商人也几乎不纳税。
朝廷重农抑商,嘴上把商人压得低,可实际却让他们钻了空子。
他们赚银子,囤货,放贷,买地,挂靠权贵。
朝廷要钱时,却只能向底层农民伸手。
农民交不起税,便卖地。
地卖给豪强,豪强继续低税。
农民变佃户,佃户继续被压榨。
如此循环,贫者愈贫,富者愈富。
朱厚照猛地将奏折拍在御案上,殿内几个小太监吓得齐齐跪倒。
“皇爷息怒!”
朱厚照冷声道:“朕不是怒你们。”
他看着满桌户部册籍,心里火气越烧越旺。
这哪里是税制?
这是把国本往豪门大户嘴里送。
底层农户扛着大明的赋税,供着边军,供着朝廷,供着皇族勋贵。
可真正占着土地、银子、商路的人,却一个个躲在祖宗牌位、门第名声、免税特权之后。
大明不是没钱,只是钱都进了不该进的口袋。
朱厚照靠在椅背上,脑海里浮起一个名字。
张居正。
一条鞭法,清丈土地,合并赋役,折银征收。
把乱七八糟的徭役、田赋、杂税归成一条,按田亩、丁口、银两重新梳理。
这法子后来能续大明一口气,便说明它有用。
可张居正推行时,大明积弊已深,权贵根系盘根错节,阻力大到惊人。
如今不一样。
正德元年,国库尚有余银,朝廷威望还在,皇权未衰,边军未废。
他手里还有东厂、西厂、护龙山庄,还有刚被刘瑾之死震住的满朝文武。
这个时候不动,难道要等豪门把天下土地吞干净,再来补窟窿?
朱厚照抬头:“传曹正淳。”
小太监立刻叩首:“奴婢遵旨!”
不多时,曹正淳快步入殿。
他刚进乾清宫,便跪地叩首:“臣曹正淳,叩见陛下。”
朱厚照没有让他寒暄,直接将几本户部奏册丢到他面前。
“看。”
曹正淳连忙拾起,越看脸色越白。
他掌东厂,见过贪官,见过豪强,也知道天下田亩有猫腻。
可这些数字放在一起,仍让他心里发凉。
孔家万顷良田,年税三石。
范阳卢氏良田成片,赋册却轻得像纸。
藩王免税,勋贵免税,豪族少税,商人不税。
最后全压在小民头上。
曹正淳立刻伏地:“陛下,臣万死,东厂此前未能详查田亩赋税,臣有罪!”
朱厚照冷冷道:“朕今日不是听你请罪。”
曹正淳立刻闭嘴。
朱厚照道:“从今日起,东厂暗中彻查百官田产、家产。”
“京官,外官,勋贵,世家,谁名下有多少田,谁家中有多少银,谁借亲族奴仆之名藏田,谁借寺观王府之名避税,全都给朕查清楚。”
曹正淳心头狂跳,陛下这是要查整个权贵阶层的根。
朱厚照继续道:“各地藩王府邸,也要查。”
“免税田有多少,侵占民田有多少,挂靠田亩有多少,历年该缴未缴有多少。”
“朕要实数,不是地方官报上来糊弄朕的虚数。”
曹正淳额头贴地:“臣遵旨!”
朱厚照目光压下:“此事触动的人很多。”
“文官会怕,勋贵会怒,藩王会闹,世家会借清议压朕。”
“甚至有人会说朕与民争利,说朕苛待宗室,说朕不敬圣贤之后。”
曹正淳听得后背冷汗直冒,这每一句,都不是虚话。
查田产家产,查藩王赋税田亩,等于把那些人的箱底全翻出来。
朝中多少大臣,外头清廉,家中却田连阡陌。
多少勋贵,嘴上说为国尽忠,背地里侵占民田。
多少藩王,靠着宗室身份,把一州一县的良田吞进府里。
这要是真查下去,天下权贵都得坐不住。
朱厚照冷声道:“所以朕不用六部先查,也不用地方官自查。”
“朕先用东厂,你曹正淳不是会查人吗?”
“这一次,给朕查田、查银、查粮。”
“查到谁头上,都不准避。”
曹正淳重重叩首:“臣明白!”
他抬起头,声音又狠又稳:“陛下放心,东厂番子最会撕脸皮。”
“谁敢藏田,臣便把他的田契翻出来。”
“谁敢藏银,臣便把他的银窖挖出来。”
“谁敢拿祖宗名声压陛下,臣便查他祖宗牌位底下埋了多少民脂民膏。”
“臣这条命是陛下给的,东厂这把刀,也只替陛下砍人。”
朱厚照盯着他:“记住,朕要证据。”
“要账册,要田契,要人证,要地方实数。”
“没有证据,便不要惊动。”
“有了证据,便一击即中。”
曹正淳心里一凛。
皇帝不是要东厂胡乱咬人,而是要拿实证清算。
这比乱杀更可怕,乱杀会激起众怒。
实证摆出来,谁也不好开口护短。
曹正淳再次叩首:“臣领密旨。”
朱厚照拿起朱笔,在密旨上落印,递给他。
“去办。”
曹正淳双手接过密旨,额头贴地:“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