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道:“母后放心,朝中诸事儿臣已有安排。大同守得住。”
张太后看着他,心疼压过了欣慰:“你才十五岁。”
朱厚照沉声道:“十五岁也是皇帝。”
张太后怔了一下,随即眼泪掉了下来:“是啊,你是皇帝了。”
她握紧朱厚照的手,声音低了许多:“你父皇这一生,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也放心不下哀家。”
殿内钟磬声远远传来,二娘与三娘都低下头。
张太后缓缓道:“你父皇待哀家极好。他做太子时如此,做皇帝时也如此。“
”后宫那么多人劝他纳妃,朝臣也劝,说皇嗣为重,说帝王不可独宠一人。”
“可你父皇从未听过,他说,有我一人,便够了。”
张太后说到这里,声音发颤:“旁人都说哀家福气大,一生得帝王独宠。可照儿,哀家如今想起,却觉得心里亏得慌。”
朱厚照没有插话。
张太后看向他,眼泪越落越多:“你父皇弥留之际,召了内阁,召了朱无视,交代朝政,交代江山。可到了最后,他握着哀家的手,说的却不是天下。”
她像又回到了那一夜,唇边的话一字一字往外落。
“他说,皇后,这一生朕对得起天下,却最舍不得你。”
“他说,朕走之后,你莫怕。照儿会孝顺你,诸臣会辅佐他。”
“他说,若有来世,还愿与你做夫妻。”
张太后捂住胸口,哭得压抑:“那时候哀家只觉得痛,如今再想,却越发悔。”
朱厚照心头也有些发沉。
弘治皇帝一生勤政,仁厚宽和,后宫只张太后一人。
放在帝王之家,这几乎是难得的深情。
可这份深情,也让大明皇室人丁单薄到极点。
张太后哽咽道:“你父皇独宠哀家,未曾纳娶其他妃嫔,所以你没有兄弟,也没有姐妹。”
“若你有个兄弟,今日也能替你分些忧。”
“若你有个姐妹,哀家身边也能多些骨肉说话。”
“可没有。”
“先帝走了,这偌大的宫里,真正与哀家血脉相连的,只剩你一个。”
朱厚照反握住她的手:“母后,儿臣在。”
张太后擦了擦泪,语气却比方才更坚决:“正因为你在,哀家才不能让你重蹈你父皇的路。”
朱厚照抬眼。
张太后盯着他:“你父皇待我太好,好到哀家不忍再让你也如此。”
“照儿,你是皇帝。”
“皇帝不能只守着一个人过日子。你要有皇后,要有妃嫔,要有子嗣。“
”大明江山,需要皇嗣延续。”
“哀家不求你做薄情之人,也不求后宫争宠不休。”
“可你不能像你父皇一样,只把后宫留给一个女子。”
二娘轻声道:“娘娘这话,都是为陛下着想。”
三娘也点头:“先帝情深,可皇室人丁单薄,终究让人忧心。”
朱厚照看着张太后。
他心里明白,张太后不是贪恋后宫权柄,也不是想借外戚干政。
她是真的怕,怕弘治帝一脉太薄,怕他无子,怕大明将来因皇嗣再起风波。
可朱厚照更清楚,皇后之位不能草率,后宫也不能被任何一家当成进身之阶。
尤其外戚。
张家是太后娘家,国舅张鹤龄本就尊贵,若再借皇后之位入局,朝堂上必会多出一层牵扯。
张太后看他不说话,便拍了拍他的手:“哀家今日叫你来,不只为说这些。”
她转头看向殿侧:“素影,过来。”
珠帘之后,走出一个少女。
她穿着一身浅色衣裙,发髻简单,却衬得眉眼清亮。
年纪不大,脸上还带着几分活泼灵气,一双眼睛看人时并不躲闪,反而大大方方。
她走到朱厚照面前,行了一礼:“张素影,见过陛下。”
张太后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这是你舅舅张鹤龄的女儿,按辈分,是你的表妹。”
朱厚照看向张素影:“平身。”
张素影起身后,眨了眨眼,忽然道:“陛下,我能不能不叫陛下?”
殿内几个宫人吓得头都低了下去。
张太后也愣了一下:“素影,不得无礼。”
张素影却一点不怕,小声道:“姑母说,陛下是天子,可也是我的表哥。“
”既是表哥,总不能一开口就陛下来陛下去的。”
朱厚照看着她,倒是觉得有几分新鲜。
宫里的人见他,要么怕,要么敬,要么算计。
敢这样直白说话的,确实少。
他道:“那你想叫什么?”
张素影立刻笑起来:“表哥。”
这两个字清脆得很。
二娘忍不住笑道:“这孩子,胆子一向大。”
三娘也道:“倒是不怯场。”
张太后看着朱厚照的神情,见他没有恼,心中松了一口气。
张素影往前半步,主动伸手挽住朱厚照的衣袖:“表哥,我从前只在远处看过御花园,还没好好逛过。“
”姑母说宫里规矩大,不许我乱走。你带我去看看好不好?”
朱厚照低头看了一眼她挽着自己袖口的手。
张素影仰头看着他,眼里全是期待,并没有半点刻意讨好。
张太后笑道:“照儿,去吧。你整日困在奏章里,也该走走。”
朱厚照本不想多耽搁,可看着张太后眼中难得的笑意,到底没有拂她的面子。
“那便走走。”
张素影立刻高兴起来:“我就知道表哥最好说话。”
朱厚照淡淡道:“朕在前朝可不好说话。”
张素影歪头:“前朝是前朝,御花园是御花园。”
朱厚照没有再说,只由她挽着袖口,带着几个宫人往外走。
等两人出了殿,张太后脸上的笑意更深。
二娘看着门外,轻声道:“娘娘,素影性子活,模样也好。陛下方才看她,并不厌烦。”
三娘道:“陛下年少,又刚登基,身边总要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素影若能入宫,娘娘也安心。”
张太后点了点头:“哀家也这么想。”
二娘问:“娘娘是想定素影为皇后?”
张太后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盏,却只是捧着,没有喝:“张家是哀家的娘家,素影又是个好的。“
”若她能做皇后,哀家自然放心。”
三娘沉吟道:“只是皇后之位牵连太大,朝中未必无人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