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行回京的第二日,太和殿外下了一场冷雨。
雨不大,却把汉白玉阶洗得发亮。文武百官站在檐下,袍角沾着湿气,谁也没有像往日那样低声闲谈。
北雁关那一趟,六皇子带回来的不只是功劳。
还有韩魁的人头、临川渡的活口,以及一把已经沾过血的刀。
谁也不知道,这把刀今日会先落到谁的脖子上。
萧景行踏进殿门时,殿中忽然静了一静。
他仍穿着寻常亲王朝服,神色也一如既往地平。可他袖口曾沾过北地风雪,靴底踩过黑风堡外的血泥。那些原本只把他当作“病榻前临时顶上来的监国皇子”的人,此刻再看他,眼神里已经多了一层藏不住的忌惮。
魏如海刚唱完朝名,御史台三名言官便同时出列。
显然是早已等好了。
“臣弹劾监国六皇子萧景行,未经三司会审,擅杀北雁关主将韩魁!”
“臣弹劾六皇子私调羽林、强开临川渡仓廪,坏州郡法度!”
“臣弹劾六皇子借边关急务攀咬勋贵,妄指宁安伯府涉黑石岭截杀,动摇朝廷根本!”
三道声音,一道比一道高。
最后一句“动摇朝廷根本”落下时,连殿外雨声都像远了。
萧景行没有急着辩,只抬眼望向那三人。
他们弹劾的事,有的是真的。
韩魁确是他斩的,临川渡的仓也是他强开的。
可今日有人敢把这些摆到御前,不是为了替死人鸣冤,而是想先替他钉下一根“擅权”的钉子。只要这根钉子钉稳,日后他再查粮、查盐、查京畿旧账,所有人都能用同一句话堵他。
你今日能越法,明日旁人为何不能?
“六弟。”
二皇子萧景恒在这时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得极素,连惯常佩着的暖玉都没戴,只在腰间系了一枚旧香囊。那是宁安伯府送进宫的东西。
他先朝帘后行了一礼,才缓缓开口。
“儿臣并非不知北雁关凶险,也并非要替韩魁开脱。可越是军情危急,越该守住法度。”
“否则今日六弟可因军情急斩边将,明日别人是不是也能因一句‘急务’,便夺兵、开仓、拿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景行身上,诚恳得近乎痛心。
“至于宁安伯府,外祖家若真有罪,儿臣绝不护短。可一枚腰牌、一名活口,便要把一个伯府钉成逆案,未免太急。”
“六弟,你刚从边关回来,杀气未散。可京城不是边关,满朝也不是敌军。”
这话极漂亮。
他没有替韩魁喊冤,没有替宁安伯府喊冤。
他只替法度喊冤,替朝廷喊冤,顺手再替六皇子扣上一顶“边将做派”的帽子。
殿中几名老臣垂着眼,心里却都清楚,今日真正难接的不是御史的折子,而是二皇子这几句话。
萧景行若硬顶,便坐实了跋扈。
若退,北雁关那一刀便白砍了。
纱帘后,皇帝咳了一声。
“景行。”
“儿臣在。”
“你二皇兄的话,听清了?”
“听清了。”萧景行拱手,“二皇兄说,朝廷该讲法度。”
萧景恒眉梢微松。
可下一刻,萧景行已转过身,直直望向他。
“那儿臣也请二皇兄按法度答臣三个问题。”
萧景恒的笑意淡了一分:“六弟请问。”
“边关断粮七日,押粮官奉令压粮不放,算不算误军?”
“算。”
“黑风堡烽火被人从内里掐灭,北狄趁夜入堡,算不算通敌?”
“若证据确凿,自然算。”
“监国半路遇伏,伏兵所用甲械、马料与银钱皆从京中暗路送出,算不算谋害皇子、乱边误国?”
萧景恒望着他,沉默了一息。
“也算。”
“好。”
萧景行点头,声音并不高。
“那儿臣今日只问一件事。”
“北雁关那数万将士,是该先等京城会审,还是该先活下来?”
殿中霎时无声。
这不是机锋,是把一座边关的命压在了所有人的话头上。
萧景恒脸色微沉,仍缓缓道:“救边军与守法度,并不冲突。”
“冲不冲突,不在京城。”萧景行淡淡道,“在死人身上。”
“把人带上来。”
殿门轰然打开。
秦烈亲自押着三人入殿。
第一个是临川渡转运同知陈肃。他在码头上还敢拿州渡规制顶人,如今却像被抽了筋骨,刚跪下,额头便重重磕在地砖上。
第二个是粮台主事范成,怀里抱着一只封蜡未拆的木匣。
最后那人一瘸一拐,肩上还缠着渗血的布条。他抬起头的瞬间,殿里有人认出了他颈侧那道旧烙印。
宁安伯府亲兵营的暗记。
萧景恒身侧的手指,终于收紧了。
“陈肃。”萧景行看着他,“临川渡的粮,为何压着不走?”
陈肃抖得厉害,嘴唇张了几次,却只挤出一句:“下官……下官是照令行事。”
“谁的令?”
陈肃不敢答。
秦烈上前一步,把一封沾了泥水的密信扔在他面前。
“这是从你码头密室里找出来的。信里说,北境局势未明,第二批粮可缓三日;又说,事成之后,临川渡的盐路给你两成。”
陈肃一看那封信,面如死灰。
殿中众臣的呼吸也紧了。
因为那信末尾没有落款,只有一枚极淡的私印。
宁安二字。
“一枚私印,未必做得了数。”萧景恒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有人要陷宁安伯府,伪一枚印又有何难?”
“二皇兄说得对。”萧景行道。
萧景恒一怔。
萧景行抬手,范成便把木匣放到殿中,拆开封蜡。
匣内没有金银,只有一摞沾着盐霜的旧单据,和半截被火燎过的铜制箭簇。
“这是黑石岭伏兵用过的箭簇。”萧景行道,“兵部制式,外头买不到。”
“这是临川渡暗账,记着同一批银子先入粮道,再转买马料,最后由宁安伯府外城旧庄领走。”
“一枚印可以伪,一张口供可以咬。”
他看向萧景恒,语气平静得让人心寒。
“那一条从京城通到黑石岭的路,二皇兄准备说是谁伪的?”
萧景恒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没想到萧景行没有急着拿陈肃当刀,而是一步一步,把陈肃、粮道、箭簇、旧庄摆在一起。
这不是在审一个贪官。
是在当着满朝的面,替宁安伯府搭一口棺材。
一名兵部老臣硬着头皮出列:“便是如此,韩魁也不该未经会审便斩。此例一开——”
“此例不开,北雁关已经没了。”
萧景行打断他。
“韩魁校场聚兵,粮仓见底,黑风堡刚失。他若活着,关中军心便活不下来。”
“臣斩的不是一个等候会审的罪将。”
“臣斩的是一只正按在北雁关咽喉上的手。”
大殿里死一般安静。
这时,纱帘后忽然传来一阵比先前更重的咳嗽。皇帝咳得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低下头。
半晌,萧镇山才沙哑开口。
“景恒。”
“儿臣在。”
“宁安伯府,先闭门。”
萧景恒眼底一震,立刻跪下:“父皇,外祖家尚未定罪——”
“朕说,先闭门。”
声音不重,却压得满殿无人敢动。
萧景行垂眸不语。
他知道这不是胜。
皇帝只是先斩断二皇子一截外家的手,绝不会在今日把整条线都交到他手里。
果然,萧景恒伏在地上,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像是委屈到了极处,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父皇既要查,儿臣无话可说。”
他抬起头,眼眶竟有些发红。
“只是儿臣也请父皇查一查,六弟在北雁关究竟得了谁的兵、收了谁的心。”
“若边军此后只知监国,不知朝廷,那才是真正的祸根。”
这一下,许多人心里都跳了跳。
二皇子输了半步,却把“六皇子收拢边军”的刺,扎进了皇帝心里。
萧景行还未开口,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魏如海几乎是跑进来的,手里捧着一卷沾着暗红的粗布,脸色白得惊人。
“陛下!”
“北雁关急报。”
他顿了顿,声音微颤。
“另有边军联名血书。”
满朝文武,齐齐抬头。
萧景恒盯着那卷粗布,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