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北上之后，整个上京都动了起来。
不，准确地说，是整个上京都开始等着看笑话。
谁都知道北雁关缺粮，可谁也知道，缺粮不只是缺在仓里，更缺在路上。
从上京到北雁关，要走官道、过峡谷、穿两处山口。往年太平时运粮都不算轻松，如今局势混乱，沿路流民、山匪、私兵、黑商全掺在一起，想让一批粮“意外”消失，实在太容易了。
二皇子的人脉最广，三皇子的旧部最多，太子外家也绝不会真心看着萧景行借送粮立功。
所以这趟北上，几乎人人都觉得他去得出不了好。
京中几处酒楼里，甚至已经有人私下开了赌局，赌六皇子能不能活着把粮送到北雁关，赌这位新监国是死在路上，还是灰头土脸地逃回来。
没人真把一趟押粮当成国事去看，更多人看的，是谁会先掉下去。
承明殿里，苏衡抱着一摞名单，越看越心惊。
“殿下，京中粮商愿意借粮的不多。大部分都说库中无粮，或只肯少量应付。”
“还有几家嘴上答应，转头就把粮抬价。”
萧景行并不意外：“因为他们知道，光靠朝廷那点现银，我拿不出足够的现钱。”
“那怎么办？”
“现银没有，账有。”
他把几本从韩家和太仓翻出来的账册推到苏衡面前。
“谁家吞过军盐，谁家欠过税，谁家拿过假盐引、假运票，先去找谁。”
“告诉他们，本王给两条路。”
“第一，三日内按市价出粮，记名入册，旧账可以缓查。”
“第二，不出粮，旧账今日就查，午门的位置我也还记得。”
苏衡听得眼皮一跳。
这法子确实狠。
可也确实有用。
更关键的是，殿下不是空口吓人。
何安的人头才挂出去没两天，京里没人敢赌六皇子只是说说而已。尤其那些手里本就不干净的粮商，越是心虚，越怕自己成了下一颗被拎出去示众的头。
只用了两天，京中几家最大的粮行便陆续松了口。不是他们真心想救边关，而是谁也不敢在这位刚砍了何安的监国面前赌，自己不会成为第二个挂在午门上的人。
更何况萧景行做得极绝。
愿意出粮的，他让苏衡逐户登记，不光记粮数，还记姓名，明言日后朝廷会认这笔情。
不愿出粮的，他一句废话都没有，直接派人带着账册上门。
短短两日，上京最大的三家粮行便从“无粮”变成了“尚可腾挪”，连几家原本跟着观望的豪商也不得不跟着出仓。
其中有两家原先还想着把最差的陈粮混进来应付，结果当场被萧景行记了名，连带旧账一起翻出，吓得当晚便又补送了新粮。
消息一传开，剩下那些想蒙混的也都老实了许多。
等到第三日，三百辆粮车终于在城外集齐。
萧景行亲自去点了车。
他不是只看数量，还逐车翻袋、逐车验轮。粮队里混了几辆故意送来的陈粮，也被他当场剔了出去，连供货的商号一并记名。
其中一名姓杜的粮商原想拿雨淋旧粮蒙混，被当场拆袋后脸色煞白，还想赔笑说北路难走，陈粮也能顶一顶。
萧景行连骂都没骂，只让苏衡把商号名字写到最前一页，再把那几车旧粮原样退回城里。
旁边几家商号看在眼里，连夜把原先准备掺进去的陈粮全换了。到了这一刻，众人才真正明白，六殿下不是凑出个数就算交差，而是要这批粮一袋不少、一粒不坏地送到北雁关。
苏衡看得心惊。
他忽然明白，六皇子为什么敢亲自押粮北上。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把这件事当成普通差事。
点到一半，秦烈从远处快步过来，低声道：“殿下，属下抓到两个探路的，嘴很硬，但身上搜出宁安伯府的腰牌。”
宁安伯府，正是二皇子外家的门第。
萧景行并不惊讶，只问：“他们盯的是哪一路？”
“黑石岭。”
苏衡在旁边脸色微变：“黑石岭是北上最近的官道，也是最险的一段。若有人在那里设伏……”
“所以他们以为我一定走那里。”
萧景行抬头看着不远处一眼望不到头的粮车，嘴角微微勾起。
“传令。”
“明面上，大张旗鼓走官道，旗号打足，车也排足。”
“暗地里，把真正的粮拆成三路，夹进盐车和药车，走两条偏路。至于正中那一路……”
秦烈低声接道：“放石头和空袋？”
“再放几车旧粮。”萧景行淡淡道，“他们既然想劫，就给他们劫个痛快。”
苏衡听得心头一震。
这位殿下不光敢上路，甚至早在出京前，就已经想好了怎么把路上的刀引出来。
“另外。”萧景行又道，“把昨夜抓到的那两个人别押回去，放一个回去。”
秦烈一愣：“放回去？”
“让他们知道，粮队会走黑石岭。”萧景行看着远处官道，“刀若不出鞘，谁知道鞘里藏着几把。”
苏衡听得掌心发潮。
放人回去，等于是在主动喂消息。可也正因为如此，黑石岭那边若真有人等着，就一定会以为自己稳稳占了先手。到了那时，谁在后头递信、谁在前头举刀，就都更容易顺着一并扯出来。
秦烈眼神一亮，立刻领命。
苏衡在旁边听得心里发紧。
他原先只觉得这趟路凶险，现在却忽然明白，殿下不光是在防刀，甚至是在借这趟北上，主动逼刀现形。
因为只有路上的刀先亮出来，京里那帮藏在账本和批条后头的人，才会露出真脸。
傍晚时分，仪仗出京。
城门口站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朝中也有不少眼线远远盯着。有人故意高声议论，说六皇子这是急着去北边立功；也有人压低声音，赌他能不能活着到北雁关。
萧景行坐在马上，神色始终不变。
他回头看了一眼皇城的方向。
景阳宫那边安静得很，像是真有个病重的皇帝在里头养病。可他知道，老东西多半正躺着听信，等着看他会不会死在路上。
城门楼上还隐约站着个内侍身影，像是奉景阳宫来送行，却也像在替宫里那位“病着”的皇帝看这趟北路会通向哪。
萧景行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父皇既把他推上来，就不会在这时候叫停。那他要做的，便不是回头问路，而是把这条北路硬走成自己的路。
“启程。”
随着一声令下，车轮缓缓碾过官道。
北上的风很冷，卷起尘土，扑在脸上像刀。
萧景行握紧缰绳，心里却出奇地静。
这趟路，朝里有人想让他死。
那他就先看看，到底是谁的刀更快。
而等这刀真伸出来，他也正好顺手把伸刀的人，一并记进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