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页纸,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朱笔点的位置,我拿船底的半本潮谱对过——不是东滩,是外海。
一处孤礁,涨潮没顶,退潮露头,离最近的航道足有六里水路。跑船的躲它还来不及,谁会给它标一个字?
金,不是名字。
是价钱。
夜里,我把半页纸和半本潮谱摊在一起,一条一条对。
对到流路那一节,我的手指停住了。
潮谱里记着一条老流路:大汛南流,过老鸦嘴,卷外海孤礁,三日一转。
三日一转,转什么?
我忽然想起前世的一桩旧事。
远洋货轮上,有个老船长爱吹牛。他说他年轻时在青屿外海见过一块礁,退大潮露三个钟头,礁缝里的鲍鱼一抓一把,壳子红得像烧过。
满船的人都笑他吹牛。
老船长急了,脖子上的筋直蹦:那礁没名没姓,捞过它的人自己起的名——金礁!
金啥金,当年我不信,这么好的地方,咋没人去捞第二回?
老船长灌了口酒,半天没吭声。
末了他说:丫头,捞过它的都不吭声。吭声的,都是没去过的。
当时我也笑了。
现在我笑不出来了。
老船长早回了老家,这话当牛吹完就散了。
可吹牛的话里,也有真货。
散了的话我记着,涨落的水我算着。
我起身去院里看星,又对了一遍潮口。回来把两张图并排一压——朱笔点的那处礁盘,就在三日一转的流头拐角上。
流头拐角,活水进出口,饵料最厚。
鲍鱼贴着流头住,跟人挑地段买房是一个理。
可问题也在这儿。
流头拐角的水,底下必有暗沟。涨潮时是鱼道,退潮时就是绞肉的闸。
前世那位老船长只说鲍鱼一抓一把,没说他的裤腿为什么撕成了布条。
去,得挑退到最底的那两个钟头。水最静,礁最露,流最缓。
早一个钟头是玩命,晚一个钟头是白来。
我把这笔账在心里翻来覆去打了三遍,打匀了。
我把三件事摆在一起看。
一,大伯烧纸,纸上是金礁,朱笔标金。
二,爹的潮谱被撕走一页,撕的人知道金礁。
三,大伯两口子这半个月上蹿下跳,比谁都急着催爹出海。
结论只有一个。
大伯知道了金礁,但他自己不敢下海,也没本事算准潮时。他撕走那页,是打算等爹这趟出了事,人财两清,他再来慢慢刨这块礁。
好算盘,打得山响。
可他千算万算,算漏了一样东西——
他以为把那页烧了,就烧干净了。烧不干净的。
船底还有半本潮谱,我手里还有这半页烧剩的纸。他毁掉的,不过是爹那本谱上的副本。
正图,还在海的肚子里等着。
这一夜,我不光要抢大伯的先手,还要把他烧掉的那一页,从海里捞回来。
我摸着那半页纸,心口突突地跳。
金礁在哪,我有数。潮谱流路加前世记忆,误差不超过半里。
哪天露头,我也有数。大汛南流第三天,就是今夜,大退潮。
露多久,我更有数:三个小时。潮一回头,外海的浪头就会把礁盘重新吞掉,神仙来了也白搭。
窗口期,就这一晚。
错过了,下一回露头,得再等半个月。
而爹的,是后天开船。
也就是说——今夜这趟,是我抢在大伯和那条黑船前头,唯一的机会。
我先把阿香递了话:明早码头见,带三脚架,手机充到满格。
阿香在电话那头直嚷嚷:大半夜的搞神秘,你到底是赶海还是相亲?
赶海。我说,比相亲大的事。
相亲是一辈子的事,赶海是一天的事,这你都能比?她隔着电话都能让人看见白眼,行行行,你赶你的海,回头别让我白跑一趟。要是骗我,明天直播我先坑你一顿饭。
管饭。我说,海里刚捞的,鲜得很。
她哼哼唧唧挂了电话,末了还撂一句:记住啊,三脚架要新买的那种,拍出来人不糊。明早她会明白的。
我把网具、头灯、缆绳、水裤,一样一样码在门口。
又翻出爹那双备用胶鞋,两把鱼刀,一卷止血的布条。外海礁盘,最怕的不是水,是牡蛎壳。
小舟抱着海螺壳蹲在门槛上看热闹,你这是要搬家?
下海。
我也去!
你留下。我敲他脑门,帮我干件大事——今晚要是有人问,就说我在二婶家学蒸鱼。学会了不?
学会了!小舟重重点头,又小声问,姐,你真去外海啊?
那……早点回来。
他把怀里的海螺壳往我手里一塞,又觉得不对,赶紧收回去:这个不能带,壳口漏风。俺也去门口坐着,给你数浪。
你数得明白?
大浪算一个,小浪算半个。小舟认真得很,俺也去数到一百。你回来要是没到一百,我就接着数。
这算法乱七八糟,可我还是应了一声。有人替你守着门、数着浪,夜路好像也没那么长。
娘被响动惊醒,披着衣裳出来:大半夜的,你折腾啥?
赶海。
赶海赶到外海去了?!娘的声音都变调了,不行!那是拿命换钱!你爹就是这么……
后半句她没说出口。
我系紧水裤的背带,回头冲她一笑,沈家的人,不出没数的水。这块礁的水,我有数。
你爹也这么说,说了三十年。娘的眼圈红了,结果呢?
这一句,扎得比暗流还准。
我走近一步,握住娘的手:娘,就一晚。明早太阳出来,我提着货回来给你看。你要还是不放心,跟我在门口数星星,数到我影子进门为止。
娘张了张嘴,没拦住。
娘站在门口看了半晌,回屋翻出一把炒米,硬塞进我兜里。
带着,夜里顶饿。
我鼻子一酸,点头。
我扛起网具出门。
月亮很好,退潮的沙沙声从东滩方向漫过来,像一场大水正在退走。
潮声不骗人。今晚的潮,是三个月里最沉的一退。潮水退得慢,退得稳,像一张大网正缓缓收口。脚底下的滩泥湿软,踩下去咕叽一声,半只鞋都陷进去。爹说外海大退潮前,滩泥会先——泥里的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就是海在给潮头让路。这话我前世听过无数遍,没当回事。今晚自己踩上去,才知道是真的。
我刚走出院门,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回头,爹站在门里,身上已经换好了那件下海的旧蓑衣,手里拎着两支头灯。
他看着我,脸绷得像块礁石。
你半夜出门,就带一盏灯?
灯在船上有。我说。
船上那盏是坏的。爹哼了一声,我前天就发现了。
我愣住。
前天就发现了——也就是说,我备下的每一件事,他都看在眼里。
你这丫头,胆子比船锚还沉。他把一支头灯抛过来,接好。
我抬手接住,灯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外海的流,认生。爹跨出门槛,把蓑衣带子一紧,你潮谱背得熟,可背谱不如带谱。
爹,你的意思是?
没听明白?他瞪我一眼,等等我。
爹,夜里外海,浪头上凉。
凉就披蓑衣。爹拍了拍身上的蓑衣,你既然有脸半夜往外海闯,爹就有脸陪着。
妈知道了骂咱。
骂我。爹把蓑衣带子一紧,我一个人挨骂,值。你一个人出事,不值。
我鼻子一酸,赶紧把头灯扣紧了。
我说。
船,我跟你一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