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眼时，世界是安静的。
没有轰鸣震颤的大地，没有翻涌腐蚀的黑雾，没有岩层深处万古不散的混沌嘶吼。
鼻尖萦绕着公寓干净清浅的冷香，柔软的被褥温温浅浅，遮光窗帘拉得严实，室内光线柔和静谧。
方雨的睫毛极轻地颤了颤，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脑袋传来一阵阵绵长、空洞的钝痛，像是神魂被硬生生剥离、透支殆尽，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几乎抽空。
意识回笼的瞬间，昨夜禁区腹地的一幕幕疯狂涌入脑海——
松动的上古封印、外泄的混沌黑雾、恶意缠缠的古老残念、她以神魂为引强行补全阵纹、压下灭世危机……
最后是力量脱尽、眼前漆黑、彻底失重倒下的画面。
她昏过去了。
而且是在整片禁区最凶险的核心地带，孤身一人。
方雨微微偏头。
客厅安静，落地灯调至最暗的亮度，空气里没有硝烟味，没有异能残留的躁动，干干净净，是她住惯的公寓格局。
她回来了。
是被人平安送回了家。
“雨雨！你醒了！”
床边立刻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欣喜哽咽。
刘佳一直寸步不离守在床头，眼底布满厚重的红血丝，眼下乌青一片，明显彻夜未眠。这整整一夜，她坐立难安，生怕方雨再也醒不过来，心脏时时刻刻悬在半空。
见方雨睁眼，她瞬间红了眼眶，连忙俯身过来，动作轻得不敢碰她：
“你终于醒了！睡了整整两天天两夜了！吓死我了！”
方雨喉间干涩，声音极轻沙哑：“我……睡了多久？”
“快三天了。”
刘佳吸了吸鼻子，轻声细说，“那天你在禁区腹地直接晕倒，是陆队长第一个冲进去把你抱出来的。”
这句话，让方雨微微一怔。
陆峥。
是他。
她记得自己最后隔绝黑雾、稳住封印、彻底脱力昏迷之前，远远听见的那道撕心裂肺的呼喊。
“那天禁区残留能量还在乱涌，地面随时会二次塌陷，黑雾也没完全散尽，特别危险。”
刘佳低声补充，语气里满是动容：“惊雷战队全员都不敢深入，是陆峥不顾所有人阻拦，一个人冲进废墟里，把你从满地碎石黑雾里抱出来的。”
“他手臂旧伤撕裂、还沾了黑雾腐蚀灼伤，全程抱着你全速冲出禁区，一路不敢减速，亲自开车送你回城、送回家里。”
“这几天，他没走。”
方雨眸光微动，顺着刘佳示意的方向，看向客厅沙发。
沙发上，男人一身干净的黑色便服，却依旧掩不住满身疲惫。
他肩背挺拔，只是眼底暗沉得厉害，下颌线紧绷，眼下青黑浓重，手臂缠着崭新的白色绷带，显然是重新处理过伤口。
他没有靠近床边打扰她苏醒，只是静静坐在沙发角落，背脊笔直，沉默守着。
方才刘佳惊喜出声的瞬间，他已然抬眸望来。
四目相对。
陆峥眼底积压几天的焦灼、惶恐、紧绷，在看见她清醒的那一刻，尽数溃散，化作一片沉沉的安定。
整整两天两夜。
他坐在这里，寸步不离。
不敢走、不敢睡、不敢彻底放松，就这么安安静静守着一扇窗帘，守着她微弱平稳的呼吸。
确认她真的醒来，真的安然无恙，他紧绷了两天的脊背，才极其轻微地、缓缓松弛下来。
方雨看着他手臂的绷带，看着他眼底掩不住的倦色，轻声开口：“谢谢你。”
简单三个字，清淡平和，却格外真诚。
陆峥缓缓起身，缓步走近，脚步很轻，生怕惊扰刚苏醒的她。
他站在床边两步之外，克制又守礼，声音低沉微哑，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却依旧沉稳稳妥：
“不用谢。你平安醒来，就好。”
他没有提自己冒险闯禁区的凶险，不提旧伤撕裂、新增灼伤，不提彻夜静坐的煎熬。
半句功劳、半句苦劳都不邀。
从头到尾，只有一句——你平安就好。
刘佳在一旁小声补话：
“陆队长联系了总局医疗组，专门远程帮你检测身体，说你是神魂过度透支、异能彻底抽空，没有外伤，就是损耗太大，需要静养很久。”
“总局那边也收到消息了？”方雨眸光微沉。
“嗯。”
陆峥点头，语气凝重几分，“我突围出去第一时间就让队员二次尝试传讯，最终成功上报。”
“高层已知中危禁区封印异动、混沌能量外泄的真相。”
“只是……消息被压得很低。没有对外公开，没有通告异能圈层。”
果然。
和方雨猜测的一模一样。
有人刻意捂下了禁区最大的秘辛。
不愿让世人知晓上古封印松动、现世暗藏灭世危机。
陆峥望着她苍白虚弱的脸色，眼底掠过一丝疼惜，语气郑重：
“这次，是你护住了整片禁区、护住了城外所有城区。”
“所有人都以为中危禁区只是普通异兽暴动。”
“只有我、我的队员、刘佳知道——是你以一己神魂，压住了一场足以覆灭现世的大祸。”
他语气很轻，却带着极致的敬重。
敬重她的强大，更敬重她的孤勇、她的隐忍、她从不张扬的温柔大义。
明明看透圈层虚伪、看透人心算计，明明向来疏离淡泊、独来独往。
可在天下危局面前，她永远是第一个挺身而出、独自扛下所有凶险的人。
方雨淡淡摇头，不想多谈功绩，只低声道：“封印只是暂时稳住，裂痕还在。”
“迟早，会再次松动。”
这颗埋在现世地底的定时炸弹，从未真正消失。
只是被她强行按下了爆发的时间而已。
陆峥看着她苍白清瘦的模样，心口微紧，沉声承诺：
“后续禁区排查、封印监测，惊雷战队全权接手。”
“你安心静养。剩下的事，我们来扛。”
他不会再让她孤身一人，踏入那片死地、独揽所有风险。
从今往后。
她不必孤身作战。
有人愿为她挡风、替她负重、守她岁岁平安。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一缕浅浅暖光，轻轻落在床头。
一室安静，一室温柔。
惊心动魄的禁区浩劫落幕。
往后漫漫前路，风雪有人并肩，黑暗有人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