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尘放下最后一份文件,靠在椅背上。台灯的光照在那堆泛黄的纸张上,照出每一道折痕和磨损的痕迹。
这些纸,在孟宪民的枕头底下、衣柜夹层中、墙角的铁皮箱里躲过了数年的尘封与潜在的搜查,终于被带到了他的桌上。
他休息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把办公桌侧面的一个文件柜打开,取出一个不常用的黑色档案盒。
他把孟宪民的全部材料依序放入盒中,盖上盒盖,用记号笔在盒盖侧面写上“岩台-01”几个字,然后把盒子放回文件柜最深处,用几本常规的工作档案挡住。
做完这一切,他锁好文件柜,关上办公室的灯,锁上门,走回住处。
凌晨四点半的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还亮着,几只野猫蹲在墙角的垃圾桶旁边,警惕地看着他走过。
陆尘回到住处,简单洗漱了一下,躺到床上。
他闭上眼没有立刻入睡,躺在床上把今晚看到的那些文件和数字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关键信息。
等他把整条线索链条在脑海中完整梳理了一遍之后,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呼吸才逐渐平稳下来,沉入睡眠之中。
他睡的时间不长。早上七点整,闹钟响了。他起床,洗了个冷水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在食堂吃了一碗面条,然后准时出现在办公室。
八点十分,张树立抱着一摞文件进来,看到陆尘已经在办公桌前坐着了,有点意外:“陆省长,您今天来得真早。”
“昨晚睡得早,今天起得也早。”陆尘随口应了一句,接过张树立手里的文件,开始一天的正常工作。
上午九点,他主持召开了一个关于全省老旧小区改造工作的推进会。
会议持续了一个半小时,陆尘听完了各相关部门的汇报,对一些具体问题提出了意见和要求,会开得干净利落。与会的干部们感觉到陆省长今天精神不错,状态也很好。
没有人知道,他昨晚只睡了两个半小时,也没有人知道,他办公桌侧面的文件柜里,多了一个标记着“岩台-01”的黑色档案盒。
上午十一点,会议结束后,陆尘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用加密手机拨通了田国富的电话。
“田组长,我是陆尘。有个情况,想跟您当面沟通一下。”
田国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时间?”
“今天下午。您方便的话,找个不引人注意的地方。”
“省委大院东边有一条林荫路,路尽头有一家叫‘静心’的茶社,老板是我的老战友。下午三点,我在二楼最里面的包间等你。”
“下午三点,静心茶社。”
挂断电话后,陆尘从文件柜里取出那个黑色档案盒,打开,抽出孟宪民手写的那份说明材料的复印件,装进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里,封好口。然后把档案盒放回原处。
下午两点五十分,陆尘步行离开省政府,沿着一条小巷穿过两个街区,走进了那条省委大院东侧的林荫路——“静心茶社”,一栋老式的二层小楼,外墙爬满了半枯的爬山虎。
他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着对襟盘扣衬衫的老人。
陆尘报了田国富的名字,老人点了点头,指了指楼梯:“二楼最里面,拐角那间。”
陆尘上楼,走到走廊尽头,轻轻敲了两下门。门从里面打开了。田国富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夹克,站在门内看了他一眼:“进来吧。”
包间不大。靠墙摆着一张老式的黄花梨木茶桌,桌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
田国富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了下来,提起烧好的水壶开始烫杯。
“这里的铁观音不错,虽然不是顶级的,但胜在干净,没有杂味。”他洗好茶,注入开水,盖上盖子闷了几秒,然后给陆尘倒了一杯。
陆尘接过茶杯,没有喝,先开口:“田组长,我昨晚去了趟岩台。”
田国富倒茶的手没有停顿,稳稳地给另一个杯子倒满:“岩台?一个人去的?”
“一个人。”
“见到谁了?”
“一个叫孟宪民的老同志。岩台市能源局的退休干部。”
田国富放下茶壶,端起了自己那杯茶:“孟宪民,我知道他。当年岩台市检察院反贪局收到的那封举报信,就是他写的。”
“那封信后来被压下来了。”
“我知道。”
田国富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啜了一小口:“那封信被压下来之后,省纪委内部其实有人提出过要进行复核,但当时省纪委的主要领导认为,举报信缺乏过硬证据,不建议扩大调查范围。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当年的证据或许不够过硬,但现在有了。”陆尘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桌上,推到田国富面前。
田国富放下茶杯,拿起信封,没有急着打开,先看了看封口,然后才抽出里面的纸张。
他戴上老花镜,开始阅读。茶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秒针在走动,发出轻微的嘀嗒声。
田国富看得很慢。他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把摘下来的老花镜放在桌面:“这是他亲手写的?”
“他亲手写的。原件在我那里。他还保留了大岭沟煤矿过去五年所有的产能置换指标交易台账复印件,记录了大岭沟煤矿的指标来源、去向、审批文号和签字人。签字人那一栏,出现频率最高的名字,是乔建军。”
田国富没有立刻回应。他端起茶杯,但没有喝,只是握在手心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薄薄的纸上:“你打算怎么用这些材料?”
“按照程序,先向省纪委正式通报,再由省纪委决定是否启动对乔建军同志的进一步调查程序。”
“如果省纪委那边,有人不赞成启动呢?”
陆尘看了他片刻:“所以我今天先来找您了,田组长。”
田国富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渐渐西斜的阳光上:“巡视组的正式进驻通知,今天上午已经下达到岩台市委了。下周一,巡视组正式进驻岩台。进驻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对岩台市煤炭产能置换指标审批和使用情况展开专项检查。”
陆尘手指不易察觉地松了一下:“周一进驻?”
“周一进驻。”田国富放下茶杯,手指在那份材料上轻轻敲了敲,“孟宪民的这份材料,可以等巡视组进驻岩台之后,作为‘群众举报’的正式受理件出现在巡视角度的视野里。”
陆尘认真想了一下:“那样的话,在程序上更严密。省纪委受理、省巡视组核实、线索交叉印证,形成的是组织行为。”
“就是组织行为。”田国富看着他,“陆省长,我们两个,在这个房间里说的话,出了这个门就不存在了。但在下周一巡视组正式进驻岩台之前,这份材料暂时先不要出现在任何正式文件流转渠道上。”
“明白。”
田国富把那张纸折叠好,交还给陆尘。陆尘把纸张小心地收进信封,放回内袋。
田国富又给他续了一杯茶:“你在岩台见过孟宪民的事,除了你和孟宪民本人,还有谁知道?”
“陈海知道。”
“陈海那边,让他暂时不要再介入岩台的线。”
“他知道深浅。”
“知道就好。岩台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他现在还在检察院的岗位上,有些事不需要他直接出面。”
陆尘端起那杯续上的茶喝了一口:“田组长,您认识孟宪民?”
田国富沉默了一会儿:“当年我在省纪委工作的时候,孟宪民的举报材料曾经被转到我手上过一次。但那一次,材料还没进入正式调查程序,就被更高级别的领导叫停了。那时我还不具备对抗这种叫停的能力。这些年,我一直记得那件事。”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陆尘听懂了。
下午的茶喝到最后,两人没有再谈工作。田国富聊了几句茶,聊了几句他那个开茶馆的老战友。
陆尘听着,偶尔应几句。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茶桌上投下一道暖黄色的光带。
离开的时候,田国富送他到楼梯口。
“下周一,巡视组进驻岩台。你这边,要做好准备。材料一旦进入巡视程序,有些人的反应会非常激烈。”
“我准备好了。”
田国富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回包间。
陆尘走下楼梯,经过柜台时,那个穿对襟盘扣衬衫的老人依然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陆尘走出茶社,穿过林荫路,走进傍晚的阳光里。
路上行人不多,几个下班的人骑着电动车从他身边经过,卷起一阵微凉的风。
远处的天际线上,云层被夕阳染成一片温暖的橙色。他沿着街道慢慢地走着,手指隔着衣料轻轻碰了碰内袋里的信封。
下周一,岩台的盖子,就要正式掀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