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终究还是下下来了。
这场雨从凌晨两点开始,一直下到第二天上午十点,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汉东省城的大街小巷被雨水洗得发亮,省政府大院里的梧桐树被风雨打落了一地枯叶,保洁工撑着伞在院子里来回清扫,但扫完一圈回来,地上又铺满了新的落叶。
陆尘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院子里忙活的保洁工,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他昨晚睡得不太好,凌晨四点多醒了一次,脑子里反复过着岩台那条线的各个环节,确认没有明显的漏洞之后,又迷迷糊糊睡了一个多小时。六点半起床,照常洗漱、吃早饭,七点二十就到了办公室。
七点五十分,张树立敲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档案袋的封口处贴着两张白色封条,封条上盖着省发改委能源处的红色公章。
“陆省长,省发改委那边送来的。林副主任亲自送过来的。”张树立把档案袋放在办公桌上,“他说,这是您要的那批产能置换指标审批档案的复印件。原件在省发改委档案室封存,复印件经他本人核对,确认与原件一致。”
陆尘放下茶杯,拿过档案袋,仔细检查了两张封条的完整性。确认封条完好无损后,他用剪刀剪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
文件不厚,一共十七页。内容包括产能置换指标的申请报告、省能源局的初审意见、省发改委的复核意见、以及最后的分管副省长签字页。
他翻到最后一页。
签字栏里,赫然写着三个字——乔建军。
签字日期是赵立春卸任前两个月。那个时候,乔建军还是分管工业、能源的副省长,还没有升任省委副书记。
字迹工整,笔画清晰,没有任何犹豫的痕迹。显然,签这份文件的时候,乔建军没有觉得自己在签一份将来可能会被人翻出来的东西。
陆尘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合上文件夹,重新装回档案袋里。
“张秘书长,这份文件,除了你和我,还有谁知道?”
“林副主任亲自送来的,没有经手第三个人。他从档案室调出原件、复印、封袋,全程都是自己操作的。”
“林副主任那边,你打个电话过去,说我收到文件了,谢谢他。其他的不用多说。”
“明白。”
张树立出去后,陆尘重新打开档案袋,抽出那份签字页的复印件,放在桌面最上层。他没有再看,只是让它摊在那里,像一张无声的底牌。
上午九点,雨势稍微小了一些。祁同伟的电话打了进来。
“陆省长,赵铁栓那边有新情况。今天凌晨四点,他老丈人家那栋房子的灯亮了大约半个小时,然后熄灭了。天亮之后,隔壁邻居去敲门送东西,没人应。邻居觉得不对劲,报了派出所。”
“人不见了?”
“我们的人赶到的时候,房子里已经空了。被褥叠得很整齐,厨房里有半碗没吃完的剩饭,筷子放在碗沿上,像是吃了一半突然决定要走的。院子里有一串新鲜的车轮印,是雨停之后压出来的。”
“什么时候走的?”
“推测是凌晨四点到五点半之间。那段时间雨势最大,正好掩盖了车辆行驶的声音。派出所的人查了周边路口的治安监控,有一辆白色金杯面包车在这个时间段经过了村口的主干道,车身沾满泥浆,看不清车牌。”
陆尘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跑不了太远。他在岩台经营了几十年,所有社会关系都在那一带。让他跑出汉东,难度不小,但让他消失在岩台周边的山沟里,非常容易。”
“我已经让岩台市局的人在主要的出县道路上设了卡,但赵铁栓在岩台当地关系很杂,不排除有当地人给他打掩护。”
“不要打草惊蛇。把监控范围扩大,但他跑不跑,其实不影响大局。他跑不跑,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祁同伟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说——他跑,反而能说明一些问题?”
“如果他心里没鬼,他跑什么?一个合法经营的煤矿主,会在雨夜里丢下半碗剩饭,不告而别吗?派出所已经把这件事登记了——失踪人口也好,治安隐患也好,不管以什么名义,那条记录,已经挂在了基层警务系统的档案里。这个档案,纪委随时调得出来。”
祁同伟明白了:“那我这边,继续盯住他的人,但不过度收紧,给他留出继续活动的空间。”
“对。他跑到的地方,自然会带着我们找到下一个接头人。”
挂断电话后,陆尘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加密手机,拨通了陈海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他又拨了一次,这次响到第六声时,对方接了起来。
“陆省长,刚才在开一个案子讨论会,手机调了静音。”陈海的声音压得有点低,背景音里传来关门的声音,然后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你昨天说的那件事,我昨天晚上给孟宪民打了个电话。”
“他怎么说?”
“他一开始很警惕——毕竟几年前那封举报信被压下来之后,他确实心寒了一段时间。我跟他说了一些你现在在汉东做的事情,包括赵瑞龙案,包括山水集团的案子,包括你在省委扩大会议上对乔建军放的那把火。”
“他信吗?”
“他没有完全相信。但他也没有直接拒绝。他跟我说了一句话——‘如果这一次来人,还是跟前几年一样,走个过场就撤了,那就不要来了。我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了。’”
“你替我转告他,这一次,不会走过场。”
陈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不一定相信我转述的话。他想跟你直接通话。”
陆尘几乎没有犹豫:“可以。你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我现在就给他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