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之约,第二十三天。
城南银行在老城区,一栋四层楼的旧建筑,外墙上爬满了藤蔓。
林砚到的时候,银行刚开门。他把钥匙和身份证递给柜台,等了二十分钟,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领他下了地下室。保险柜库房,铁门,密码锁,监控探头。317号柜在最里面一排,到胸口的位置。
钥匙插进去,转了一圈,咔嗒一声。柜门开了。
里面是一只铁盒子,巴掌大小,上面没有锁,只有一张封条。封条上写了日期:1998年4月。丁伯安的字迹。
林砚把封条撕开,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叠纸,对折着,用橡皮筋捆着。他拆开橡皮筋,把纸摊开。
第一张。1998年3月,南城码头出港记录。货物栏填的是”特殊货物”,没有发货方,没有收货方,只有一串编号:Sc-1998-0317。备注栏写着一行字,是丁伯安的笔迹:“十一条人命。船主跑了。收尸的人来了。”
第二张是货船登记表。船名:顺安号。船主:周德彪。登记地:南城。出港日期:1998年3月17日。返回日期:空白。表的右下角盖了一个蓝章:南城港务局。章的旁边,有一行手写的字,不是丁伯安的字。另一个人的笔迹。:“此船已沉。不再登记。”
第三张是一份手写的名单。没有抬头,没有日期,只有人名。一共十一个,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每个名字后面都写了一个年龄。最小的十九岁,最大的六十二岁。
林砚把名单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字,是他爷爷的笔迹。
“沉船。十一人。家境贫寒,无钱立碑。码头水下,第三根桩,桩底。等。”
林砚把三张纸叠好,放回铁盒。他把铁盒夹在胳膊底下,走出库房,在银行门口站了很久。
爷爷等了大半辈子,没等到自己去取。丁伯安等了三个月,没等到林家来人。他来了,但晚了三个月。丁伯安死在出租屋里的时候,他正在沈家的会议室里,听沈建邦说”你一个烧炉子的,懂什么叫现金流”。
他拦了一辆车,回了沈家。进了房间,把铁盒放在桌上,没有打开。他坐在床边,把口袋里那半枚铜钱拿出来,放在铁盒上。
铜钱和铁盒,都是爷爷留下的。铜钱是凭证,铁盒是遗言。爷爷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不同的地方,等着他去找——他不敢自己去找。。
他不敢去码头水下,不敢去碰那十一条人命。他把证据留在了保险柜里,留了孙子来做他不敢做的事。
林砚把铜钱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铁盒锁进抽屉,出了门。
他去了沈鸿山的病房。
老爷子醒着,靠在床头,又在看那份三十一年前的转让协议。协议摊在膝盖上,纸页脆得发响,他用手掌压着,怕它碎了。
“你去过码头了。”沈鸿山说。
“去过了。”
“丁伯安的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
沈鸿山点了点头,没再问。他把协议叠好,放回枕头底下,闭了一会儿眼睛。
“砚儿。”他忽然开口,“你爷爷走的那天,我就在楼下。他进炉子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林砚看着他。
“他说——‘别让砚儿查。他还小。’”
沈鸿山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我没听他的。我把你接进来了。”
……
林砚走出病房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沈知夏。她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着楼下。
“你脸色不好。”她说。
“没事。”
“你去银行了?”
林砚看了她一眼。沈知夏没解释她怎么知道的。她只是把咖啡杯搁在窗台上,转过身,往自己的办公室走。
“下次去码头。”她没回头,“带上我。”
百日之约,第二十三天。
林砚站在走廊里,看着沈知夏的背影拐过转角。窗台上的咖啡杯还冒着热气,杯沿上印着半个口红印。他把那半个口红印看了很久,才转身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