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电话打进来。林砚正在看顺安劳务的注销申请。
他赶到殡仪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小砚,你回来一趟。”老周的声音压着,“城西派出所送来一个,没人认。在巷子里头走了的,身上没证件,派出所挂了三天公告,没人来。”
“什么情况?”
“五十来岁,男的。看样子是流浪的。”老周顿了顿,“脸不太好看,你回来看看,能不能收拾一下。”
林砚挂了电话,把注销申请锁进抽屉,出了门。
……
遗体在冷藏间。老周把白布掀开一角,又盖回去,叹了口气。
“巡街的民警在城南老巷子里发现的。靠在墙角,跟睡着了似的。法医看过,说是心脏病,自己走的。身上没有外伤,也没有挣扎的痕迹。”
就是没人来找。
林砚把白布整个掀开。死者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打结,粘着灰。脸颊凹陷,皮肤粗糙,手指缝里全是陈年的垢。衣服是几层叠穿的,最外面一件军大衣,袖口磨得发亮,扣子掉了两颗,用不同颜色的线补过——深蓝的线,黑色的线,粗针大脚,是自己缝的。
“流浪的人,收拾得还挺干净。”老周在旁边说,“你看他指甲,剪过的。衣服虽然旧,也补过。”
林砚把死者的手翻过来。手掌上有厚厚的老茧,不是流浪磨出来的那种——是长期握工具磨的。食指和中指的第一节,茧子最厚。
“他以前干过工地。”林砚说,“或者木匠。”
老周凑过来看。“你怎么知道?”
“握工具的手,茧子分布不一样。握锤子和握锄头,茧子长在不同的位置。”林砚把死者的手放回去,直起身,“周叔,这个人我来收拾。”
“行。”老周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三楼你那个女同事来了。说要找你,在值班室等着。”
沈知夏。
林砚摘下手套,去值班室,看见她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坐得很直。值班室里的暖气片咣咣响,她皱眉看了看那东西,又看了看自己脚边的水泥地。
“顺安劳务的注销,需要你签字。”她把文件袋递过来。
林砚接过去,翻了两页,签了。
“还有事?”
“没了。”她站起来,又停了一下,“你刚才在冷藏间?”
“嗯。”
“那个人——”
“没人认的。”
沈知夏没说话。她看着林砚,像是在等他说什么。林砚没往下说,只是把手套重新戴上。
“你先回去吧,我还要收拾一下。”
“收拾什么?”
“送他走。”
林砚转身往冷藏间走。走了几步,他没回头,但他知道沈知夏没走。她的脚步声没有往大门去,而是跟在他后面,隔了五六步的距离。
他在冷藏间门口停了一下,没拦她,推门进去了。
死者躺在不锈钢台面上,头顶的灯管发着白光,把他脸上的每一道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颧骨塌陷,嘴唇干裂,皮肤因为脱水缩紧,眼睛闭着,嘴角往下撇,像是在睡梦里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林砚在整理台前站定,把工具一件一件摆开。棉片,硅胶,粉底,调色盘,梳子,剪刀。他打了一盆温水,把毛巾浸进去,拧干。
先洗脸。
他把毛巾叠成方块,从额头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擦。动作很轻,不像在擦一个死人的脸,像在擦一个睡着的人——怕弄醒他。擦到眼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用毛巾的角把眼窝里的灰一点点沾出来。擦到嘴角,他把死者的嘴唇轻轻合拢,拭掉干裂的皮屑。
洗完脸,他开始调硅胶。调色盘上,他调了三种颜色——肤色、阴影色、高光色。他用棉片蘸了硅胶,往塌陷的颧骨上一层层垫上去,每垫一层,就用指尖抹平,吹一吹,等它干。他做得很慢,慢到不像在工作,像是在跟这个人说话。
颧骨垫好了,脸颊不再凹陷。他开始上粉底,用海绵一点一点拍,把硅胶的边界和皮肤的边界融合在一起。最后,他拿起梳子,把死者的头发梳开,一绺一绺,从发根到发梢,把打结的地方慢慢解开。
头发梳好了,白发。他拿起剪刀,把鬓角修齐。
然后他直起身,退后一步,看了看。
不锈钢台面上的人,闭着眼睛,嘴角往上提了一点,像是睡着了,在做梦。做梦的时候,人看起来都差不多——不管活着的时候有没有人认,睡着了都一样。
林砚把工具收了,把白布重新盖上去,只留出脸。
他脱下手套,转过身。
沈知夏站在门口。她没进来,也没走。她的眼睛是红的,脸颊上有一道没擦干净的印子。她看见林砚转身,飞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脸,别过头去。
门外,火化车间的烟囱立在夜色里,顶上一点红灯,一闪一闪。
林砚把橡胶手套丢进医废桶,没说话。沈知夏也没说话。两个人隔着半个冷藏间的距离,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