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军在城南一家汽修厂干活。
林砚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躺在一辆架起来的越野车底下拧螺丝。工装上的油比林砚身上的消毒水味还冲。
“何军?”
滑轨推出来,一张三十出头的脸,眼底全是血丝。“你谁?”
“南城殡仪馆的。”林砚说,“你父亲的事。”
何军盯着他看了两秒,从车底爬出来,擦了擦手,往汽修厂后面的巷子里走。走出去十几步,才停下。
“我爸的葬礼,我没去成。”他背对着林砚,声音发闷,“等我赶回来,炉子都凉了。那个女人说,一切从简,已经办完了。”
林砚没接话。
“殡仪馆来找我干什么?”何军转过身,“东西那个女人都签走了。我什么都没拿。”
“有一样东西,她没拿。”
林砚把一部手机递过去。老式按键机,屏幕裂了缝,套在证物袋里。来之前他充过电,屏幕能亮。
何军的手停在半空。
“这是我爸的手机。”他的声音低下去,“他用了很多年。我给他买过新的,他不用。”
“手机里没有卡。”林砚说,“草稿箱里有一条没发出去的信息。收件人写的’小军’。”
巷子里很静。汽修厂的气泵声隔着墙,一下一下,像很慢的心跳。
何军接过手机,按开屏幕。草稿箱,一条。
“小军:爸欠沈家的钱,不是烂账,是……”
他盯着那道断口,盯了很久。拿着手机的那只手,慢慢攥紧了。
“他没发出去。”何军说。
“手机没卡,发不出去。”林砚说,“你父亲死前,有人把他的卡停了,或者他自己不敢用。这条草稿,是他最后想跟你说的一句话。”
何军靠着墙蹲了下去。
他没哭出声。肩膀压着,头低着,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折起来。林砚站在旁边,没劝。这种事劝不了。他见过太多——遗体告别厅里,哭得最凶的不一定最疼,一声不吭的,往往疼得站不住。
半晌,何军抬起头。
“你是来问我爸的事的。”
“是。”
“那个女人跟外面说,我爸的公司空了,钱没了,全是烂账。”何军盯着地面,“我不懂生意。我爸也从来不跟我谈生意。他死前一个礼拜,半夜来过我这里一次。”
林砚没出声。
“抱了个纸箱。”何军比划了一下,“就这么大。他进门什么也没多说,就把箱子塞我床底下,说了一句话——”
他停了一下,像是把那晚的话在嘴里又过了一遍。
“‘替我收着。谁都别告诉。’”
“箱子里是什么?”
“账本。”何军说,“好几本。还有一层,用塑料布包着,我没敢打开看。”
“现在还在吗?”
何军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到底是谁?”
“林砚。”林砚说,“殡仪馆烧炉子的。沈家现在的事,归我管。你父亲欠沈家那笔钱,所有人都说是死账——我不信。死人不会把钱藏没,只会把东西留给活人。”
何军又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爸这辈子,谁都不信。”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临了半夜抱着箱子来找我。我还当他终于想起有我这么个儿子。”
他往汽修厂里走。
“跟我来吧。”
……
纸箱用三层塑料布裹着,压在床板底下,外面堆着两箱矿泉水。
账本五本,全是手写的,字迹和林砚在寄存单上见过的何伟民签名一样,一笔一划,用力得纸背发毛。最底下那层塑料布里,包着两本不动产权证,一本存折。
何伟民把最后的家底,从公司里一点点抠了出来,藏在儿子床底下。
他知道自己身边有人盯着他。电话卡没了,草稿发不出去。他选了最笨的办法——半夜抱着箱子,走去找十年没说上几句话的儿子。
林砚把每一本账翻了一遍,用手机拍了照,原件按原样包回去,推回给何军。
“东西还放你这儿。”他说,“我需要复印件和证词。接下来会有律师找你,是沈家的法务。你照实说就行,别的不用管。”
“那个女人要是知道……”
“她知道的越晚越好。”林砚把手机接过来,关了机,重新装回证物袋,推回去,“这个先放你这儿,别开机,别充电,原样收好。等律师来做证据固定,它是你父亲留给你的东西,完了还是你的。”
何军捏着那部破手机,半天,说了句:“谢谢。”
林砚摇摇头。
“谢你父亲。”他说,“他把话留下来了。”
……
回殡仪馆已经是后半夜。
林砚把复印件整理进文件袋,在封皮上写了三个字:恒久案。写完他坐在桌前,把文件袋的边角对齐了两次。
交上去,是第一步。交给谁,是第二步。
直接递给沈鸿山,东西到不了老爷子手里,半路就会被沈建邦的人截走。交给财务总监,等于扔进碎纸机。
他想起了家宴上那个白西装的女人。全程没笑过,看他的眼神像核对一份合同。法务总监。沈知夏。
这人现在是盯着他、等着抓他错处的那个。
可整个沈家,只有她看报表的时候,眼睛里装的是条款,不是沈建邦的脸色。
门被敲了两下。
老周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瓶水,往他桌上一放,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打量了他半天。
“这几天魂不守舍的。”老周说,“沈家那边,真要住进去?”
“嗯。”
老周从兜里摸出一包烟,塞进林砚的工装口袋,还按了按,塞实了。
“去了别逞强。”他说,“不行就回来,炉子给你留着。”
林砚低头看了看口袋。
“周叔,我不抽烟。”
“不抽也揣着。”老周站起来,往门口走,“那地方的人精贵,你递根烟,好歹算个台阶。”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头。
“小砚。”
“嗯。”
“你爷爷以前也这样。”老周的声音缓下来,“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拉不回。你们爷俩,一个样。”
门关上了。
林砚坐在桌前,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包烟。
窗外,火化车间的烟囱立在夜色里,顶上一点红灯,一闪一闪。
他把文件袋放进背包,拉上拉链。
明天一早,沈氏集团三楼,法务总监办公室。
他倒要看看,这份材料,那个女人敢不敢接。
拉链拉到尽头,他停了一下。包里多了件东西——老周那包没拆的烟,硌在工装口袋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