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迈进宴会厅的时候,厅里的声音停了一拍。
紧接着,议论声起来了,没打算压低。
“……就是他?” “殡仪馆来的。老爷子是不是糊涂了?” “烧死人的也配进家宴……”
没人避着他,也没人正眼看他。像在议论一件摆错了位置的家具。
宴会厅大得过分。三张圆桌,桌面铺着白绸,每位宾客面前摆着红漆木筷、玉柄汤勺。头顶的水晶灯亮得晃眼,把每个人的影子钉在大理石地上。
林砚的帆布鞋踩上去,吱的一声。身上那点消毒水味跟着他走,上菜的佣人绕开了半步。
一个佣人捧着一双筷子过来,放在主桌最边角的位置。
一次性筷子。街边小馆子那种,纸套还没拆。
放完,佣人退了两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主桌其余位置,清一色红漆木筷。
林砚看了一眼那双筷子,坐下了。主桌最后一个位置,再挪一个身位就是佣人席。
他左手边坐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暗纹衬衫,腕上的表限量款。男人举杯的时候,目光往主桌右侧那张空椅子飘了两次。
那张椅子空着。
“林先生是吧。”男人朝林砚举了举杯,“我叫沈奇,二房的。敬你一杯。”
红酒泼过来的时候,话刚说完。
不是洒,是泼。手腕一抖,弧线干净,正正落在林砚胸口。洗得发白的藏青工装洇开一大片暗红,顺着布纹往深处渗。
满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先是一个,再是两个,接着一片,都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
沈奇晃了晃空酒杯,笑出声。“抱歉啊。”他顿了顿,“哦不对,我道什么歉——你这身衣服,本来就脏。”
林砚低头看了一眼那片酒渍。
喷溅方向从右上往左下,点状分布均匀,弧线完整——胳膊抡开了泼的。手滑洒酒,先洒的是自己的手,飞不出这么远的弧线。
他抽了张纸巾,在酒渍上按了两下,放下,拿起那双一次性筷子,撕开纸套,夹了一筷子面前的凉菜。
酱牛肉。切得薄,卤得透。厨师下了功夫。
笑声慢慢停了。一桌人看他像看个稀罕东西——等他发火,或者等他哭。两样都没发生。他在吃菜。
“林先生胃口不错。”沈奇的语气里挂着钩子,“殡仪馆是不是吃不上这个?”
林砚把牛肉咽下去,开口。“卤得不错。”
沈奇愣了一下,嗤地笑出声。“土包子。”
侧桌有个穿白色西装的年轻女人放下了酒杯。她二十七八岁,头发挽得利落,目光落在林砚身上,停了两秒,又收回去,像合上一份没什么价值的文件。
宴会厅门口传来动静。
三桌人先后站起来。说笑声像被人掐断的水龙头。
轮椅的轮子声从外面碾进来。
老人坐在轮椅上,瘦得脱了形,肩上搭着条深灰毯子,手背搭在扶手上,青筋凸着,指节像晒干的树枝。
一双眼睛是亮的。
轮椅在厅中央停住。老人的目光扫过三桌人,最后落在主桌最边角——落在那片暗红的酒渍上。
“砚儿。”
厅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轮椅推过来,停在林砚身边。老人伸出手。
林砚放下筷子,握住了。
掌心干燥,发烫,握得比想象中用力。老人把他拉起来,当着满厅的人,让他坐到自己右手边那张空椅子上。
家主位。
全场死寂。
主桌左侧第一位,五十多岁的沈建邦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深灰西装,领带一丝不乱,在林砚进门的那几分钟里,他的目光没从那把空椅子上挪开过。
沈奇的脸色当场白了又红。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几个长辈互相递眼色。二房的大伯先站了起来。“老爷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鸿山没看他。
“从今天起,一百天。”老人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稳稳地落,“沈家的事,林砚说了算。”
厅里炸开了。
“他算什么东西?一个烧死人的!” “老爷子,您是不是病了?先让家庭医生过来吧!” “一百天?沈家的产业交给一个外人?”
沈建邦放下酒杯。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厅里倒是安静下来。
“老爷子。玩笑开到这儿,该收场了。”
沈鸿山这才把目光转向长子,看了他三秒。
“沈家的事,我从不开玩笑。”
他摆摆手。“吃饭。”
没人动筷子。
林砚坐在家主位上,背挺得很直。胸口的酒渍干了一半,布料发硬。他拿起手边的红漆木筷——比那双一次性的沉不少。
侧桌那个白西装女人又看了他一眼。目光是冷的,像在核对一份合同的真伪。
席散到一半,轮子声又响。轮椅停在林砚面前。
沈鸿山俯身过来。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你爷爷救过我的命。”老人的呼吸很热,话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这把椅子,我空了三十年,等的就是林家的人。”
林砚的手指在口袋里碰了碰那半枚铜钱。
他看着面前这个瘦得随时会倒、却把整个沈家捏在手里的老人。
“沈先生。”林砚说,“我是烧炉子的。”
“我知道。”沈鸿山靠回轮椅,闭上眼睛,“所以我才请你来。”
轮椅推远了。林砚低头看了看手边那副红漆木筷,比一次性的沉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