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副将跑来请示如何处理俘虏,他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清点完剩余战力,典韦并未停歇。
他转头望向远处那座低矮的山丘。
那是赵云所在的方向。
视线受阻,看不清具体情况。
典韦随手招来一名斥候,命其前去探路。
斥候跑出去老远,匆匆折返。
回报说赵子龙已布下防守阵型,似在严阵以待,但并未发生大规模交战。
因距离太远,斥候未曾靠近细看,便急匆匆赶回。
典韦眼神微凝。
他没多言,只跟陈义简短交代了几句,随即率队直奔山丘而去。
陈义伫立原地,目送那支队伍远去。
心中五味杂陈。
既羡慕典韦的神勇,又在盘算自己的未来。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不随军追击。
而是留下,善后俘虏,清理战场。
离地半丈的冷风刮过脸颊。
赵云握着枪杆的手指,骨节泛白。
对峙。
整整大半个时辰,像是一场无声的哑剧。
对面那队黄巾残兵,裹着尘土与血腥气,死死护着身后堆积如山的粮草辎重。
他们没有冲锋,没有叫骂,只是像一群被激怒却不敢扑食的孤狼,摆出了铁桶般的防守阵型。
这种诡异的静止,让空气都变得粘稠压抑。
就在赵云眉头紧锁,准备开口打破僵局时——
轰!轰!轰!
地面开始震颤。
沉闷而急促的脚步声,如同闷雷般从后方官道滚滚而来。
赵云心头猛地一沉,瞳孔骤缩。
难道是陈义和马铁那边顶不住了?
那些被围剿的黄巾贼是不是溃逃过来了?
若是那样,腹背受敌,即便他有万夫不当之勇,也难免陷入绝境。
心跳如鼓。
赵云死死盯着烟尘深处,直到那一队人马冲入视野。
看清为首那张络腮胡脸孔的瞬间,他悬在嗓子眼的心脏,重重落回胸腔。
典韦。
是典韦来了。
“子龙兄!”
典韦还没停住脚步,嗓门就炸开了,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俺老迟没来晚吧?”
这一声吼,惊起几只寒鸦。
赵云刚要松口气,却发现四周气氛不对。
典韦话音戛然而止。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前方的杀机,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压低声音凑到赵云耳边:“咋回事?这帮孙子咋不进攻?”
赵云叹了口气。
刚才那一通解释,简直是鸡同鸭讲。
他从头到尾,简单扼要地复述了一遍战况:郭太中军被破,伏兵尽数歼灭,唯独这支运送物资的队伍见势不妙,立刻结阵自保,既不援救主军,也不主动招惹他们。
就这么耗着。
典韦听完,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露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子龙啊,”
典韦苦笑一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砍人脑袋,俺眼皮都不眨。
可让你跟俺分析战术,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俺脑子笨,想不明白。”
赵云无奈地摇摇头。
他也想知道为什么。
但他更清楚,现在不是纠结原因的时候。
“不管他们想干嘛,”
赵云目光冷冽,扫过对面严阵以待的敌军,“咱们人手不够,不能赌。
既然他们不动,我们就当他们是刺猬,先防着点。”
典韦点点头,刚想再说两句。
对面阵中,忽然动了一下。
一人一骑,缓缓出列。
那人身穿残破铠甲,胯下战马步伐沉稳,径直穿过两军之间的空地,来到距离双方各百步的位置勒马驻足。
此人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随即,他提高音量,中气十足地大喊一声:
“请郭礼将军,出阵一见!”
一声厉喝划破战场喧嚣。
赵云与典韦双双勒马,瞳孔骤缩。
他们并未打着郭礼的旗帜。
那敌军是如何得知,眼前二人乃郭礼麾下?
两人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这念头如闪电般同时击中二人脑海:军中必出了内鬼!
“哪个 吃了熊心豹子胆!”
典韦暴怒,声如洪钟炸响。
他高举双戟,目光如电,扫视四周亲兵。
“若是让俺查出是谁泄密,定让他尝尝铁戟开膛的滋味!”
杀气四溢。
周围士兵被这股滔 火震慑,纷纷后退,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引火烧身。
赵云心头一紧。
典韦这暴脾气若真动了手,军心必乱。
届时未敌先溃,大事休矣。
他猛地伸手,一把按住典韦持戟的手臂。
“典兄且慢。”
赵云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却带着安抚之意。
“此刻并非清查奸细之时。”
“两军对垒,最忌自乱阵脚。”
“即便真有内应,也得忍一时之气。”
“当务之急,是弄清楚对方如何识破我们身份。”
“先问清楚那人,再做决断。”
典韦胸膛剧烈起伏,听罢此言,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怒火。
他瞥了赵云一眼,冷哼一声:“子龙说得在理,是某冲动了。”
赵云暗自松气。
还好劝住了,否则今日局面难以收拾。
然而,下一秒。
典韦转身面对众将士时,脸上竟堆起笑容。
他眼神闪烁,不住向赵云使眼色。
赵云一愣,不明所以。
片刻后,他才恍然大悟。
刚才那场雷霆大怒,全是做戏。
演给自家兵卒看,也演给对面黄巾贼看。
既要立威,又要示敌以弱,还要掩盖内心真实焦虑。
这一手心理战,玩得滴水不漏。
风沙渐起。
赵云单骑出列,长枪斜指地面。
他缓缓逼近那名身穿铠甲、方才喊话的黄巾将领。
十步之遥。
赵云勒马停住,双手抱枪,拱手行礼。
动作标准,不卑不亢。
“敢问将军高姓大名?”
对面的黄巾将领眉头紧锁。
看着赵云独自前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满。
他并未理会赵云,而是转头望向后方,扯开嗓子大喊。
“郭礼呢?郭军侯何在?”
“莫非是看不起在下?”
“为何不敢亲自出面一叙?”
赵云嘴角微扬,目光清亮:“将军且慢动怒。
此处并无军侯坐镇,您纵有千般武艺,也寻不到正主。
若信得过在下,不妨直言。”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几分:“在下虽不才,却是军侯师兄。
这营中大小事务,我尚能插上一嘴。
即便我做不了主,派人去请也不迟。
想必不多时,军侯便会现身与您相见。”
对面的铠甲统领眉头紧锁。
他上下打量着赵云,眼神如刀锋般锐利,试图从对方平静的面容下挑出一丝破绽。
然而,赵云神色淡然,仿佛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两人对视,空气凝滞。
一盏茶的功夫悄然流逝。
终于,那统领长叹一声,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他拱手行礼,姿态恭敬了许多:“将军好定力,周某佩服。”
“在下姓周名仓,字元福。”
他自报家门,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乃地公将军帐下部将统领。”
听到“天公将军”
四字,赵云心头猛地一跳。
中平元年?张角?
那个早已暴毙的巨贼首领,如今竟成了对方的旗号?
还有地公将军张宝,也早已化作黄土。
眼前这支打着黄巾旗号的军队,分明是郭太统领的白波军。
怎么跟死人扯上了关系?
赵云一时恍惚,思绪有些混乱。
周仓并未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他看得出,这位年轻人正在消化这个荒谬的信息。
其实,周仓心里比谁都憋屈。
当初响应郭太,便是看中了他高举天公将军大旗的口号。
他从冀州不远千里赶来投奔,本指望能重现当年太平道的辉煌。
起初,郭太确实有些样子。
可随着人马膨胀至十万之众,那股子野心便彻底压倒了初心。
郭太变了。
他开始自满,开始骄奢,完全背离了张角当年的初衷。
周仓多次进言,劝郭太不可小觑朝廷铁骑,需时刻整训兵马,以防万一。
但郭太听不进去。
他甚至放出狂话,声称此次定能率十万大军直捣洛阳,取汉室江山如探囊取物。
这种盲目自大,让周仓感到深深的恐惧与愤怒。
为此,师徒二人曾激烈争吵多次。
郭太之所以还留着他,并非因为听得进忠言。
而是忌惮他曾在张宝麾下效力,威望极高。
更重要的是,军中不少旧部都与周仓交情深厚。
若是动了周仓,只怕军心不稳。
否则,以郭太的狠辣,早就命人将他斩首示众了。
郭太跟周仓闹翻后,随手丢给他个“物资总管”
的闲职。
这官儿听着体面,实则是个空壳子。
郭太纯粹是嫌周仓碍眼,想把他支开,图个眼不见心不烦。
周仓没闹腾,也没撂挑子,老老实实接了令。
他心底还存着几分幻想,盼着能挽回局面。
后来郭太脑子一热,带着十万黄巾军直扑司隶州。
周仓本想拦阻,递上忠言。
可郭太闭门谢客,谁的面子都不给。
周仓守在原地,愣是没走半步,依旧操持着那堆烂摊子。
直到界休大败。
卢植的刀锋太利,黄巾军溃不成军。
一路逃窜,节节败退,最后缩在祁县县城苟延残喘。
这时候,周仓天天求见郭太。
郭太连门缝都不开一下,视若无睹。
那一瞬间,周仓心里最后那点光,彻底灭了。
也就是在这节骨眼上,从上都郡涌回大批逃兵。
多是胡才、李乐手下的散卒。
周仓混在人群里,像饿狼一样搜集情报。
听得最多的名字,只有一个:郭礼。
这人的履历,简直匪夷所思。
年纪轻得吓人,却英武果断,杀伐决断。
最让周仓意外的是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