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岔路口，刘备正火急火燎地赶过来。
看清拦路的是郭礼，刘备猛地刹住车，脸上瞬间堆起笑意，快步迎上拱手：“原来是郭将军。
看这方向，也是去拜见家师？”
郭礼打量来人，上前还礼，语气平和：“不错，正好要去。
刘将军面色匆匆，可是有要事？”
刘备干笑两声，有些局促地解释道：“并无大事。
只是恩师治军严明，最忌迟到。
我那营盘离这儿远，怕误了时辰，才这般急躁。”
他顿了顿，眼神有意无意扫过郭礼，话锋一转：“既然咱们殊途同归，不如结伴而行？也好有个照应。”
郭礼心里透亮。
这哪是找伴，分明是怕自己垫底，丢了好学生的人设。
借着他的由头，至少能显得不那么突兀。
眼看大帐就在眼前，拒人千里太不近人情。
郭礼顺势点头：“那就劳烦刘将军带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在护卫引领下，一同跨入帐中。
半盏茶的功夫，不过是一转身的距离。
因二人官职低微，连坐席都是安排在最偏僻的末位。
郭礼落座时神色如常，毫无芥蒂。
刚出征那会儿，他连进帐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历经两个月血火厮杀，总算有了列席的机会。
虽是末席，但门槛迈过去，就是天翻地覆。
入座抬眼，刘备正坐在对面。
那双眸子死死盯着主位的卢植，以及旁边几位重臣，眼底压抑着难以掩饰的不甘。
郭礼瞥见这一幕，并未多心。
在这乱世求生，谁心里没点憋屈？
就在他准备收回视线时，余光却捕捉到一丝异样。
刘备眼中寒光乍现，阴鸷之气一闪而逝。
郭礼心头一跳，反应极快。
若被对方察觉自己被看穿，日后必然麻烦不断。
他立刻偏过头，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卢植身上，实则暗中观察。
果然，刘备的目光正如毒蛇般缠绕在他身上。
郭礼稳住心神， 自己忽略刚才那一幕。
片刻后，他才缓缓转头，脸上挂起温和的笑意，迎向刘备。
刘备一愣，随即也挤出一丝笑容，随即陷入沉默，不再言语。
祁县郊外的官道上，风卷起尘土。
郭礼盯着刘备那张若有所思的脸，心头那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但他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
谁能想到，这位日后被捧上神坛的刘皇叔，私下里竟也有这般凡人的一面？
所谓“金无足赤，人无完人”
，古人诚不欺我。
其实早在午时初见刘备的那一刻，郭礼心里就起了疑心。
他随即遣散了几名暗探，去查这人的底细。
可惜，此时的刘备还籍籍无名。
没人会去关注一个卖草鞋出身的无名小卒。
那些眼线跑断腿，最后也只能两手空空回来交差。
消息闭塞得像块铁板。
谁也没料到，这根硬骨头，是被王平给啃下来的。
说起来，这事儿还得从卢植到来那天说起。
当时郭礼和王平一同在界休等候迎接旧主。
人流攒动间，张飞那声如洪钟的身影闯入视线。
两人目光交汇，空气中莫名多了几分熟稔。
张飞故意从王平身侧掠过，压低声音丢下一句：“回去营寨找俺叙旧。”
王平笑着点头应下。
卢植一行抵达军营后，王平便按捺不住，直奔右路先锋大营去找张飞。
可刚坐下没多久，刘备那边就派人来传话，急召张飞议事。
张飞是个粗线条，对此事并不在意，只含糊答应等忙完再聊。
王平无奈，只得起身告辞。
走出帐门没多远，迎面撞见一名护卫。
那人认得王平，知晓他是张飞的结义兄弟，态度格外客气。
鬼使神差地，王平想起了郭礼之前的吩咐。
他停下脚步，看似随意地攀谈起来。
这一聊，就是半个时辰。
通过这名护卫的闲聊，一段尘封往事终于浮出水面。
中平元年，天下大乱。
刘备因平定叛乱立下军功，被朝廷授任安喜县尉。
好景不长，朝廷一纸公文下来：凡凭军功上任者，一律裁汰。
郡督邮带着这道圣旨来到安喜县，摆明了要革掉刘备的职。
刘备闻讯，立刻赶往驿站求见。
谁知那督邮装病不见，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刘备怒火中烧，心中恨意顿生。
他不再隐忍，直接将督邮捆了个结实，拖出去鞭打了两百。
打完之后，刘备也清楚自己闯了大祸。
他果断抛弃官帽，带着关羽、张飞连夜逃亡。
这就是那段鲜为人知的往事。
王平听完，不敢耽搁，立刻折返营寨，将详情原原本本禀报给郭礼。
郭礼听得津津有味，脸上笑意更浓。
他没想到王平竟有这等机缘，还能从张飞口中套出这些秘辛。
当即毫不吝啬地夸奖了一番。
但郭礼真正在意的，并非八卦本身。
而是刘备身上那股子“睚眦必报”
的狠劲。
无论是深思熟虑后的报复，还是一时冲动的爆发，都说明这人记仇。
鉴于此，郭礼在心中暗暗划下一条红线。
日后与刘备打交道，务必小心谨慎，绝不可主动招惹。
他不是怕了刘备。
相反，他很清楚未来的走向。
两人终究是 destined to be enemies。
争夺天下的棋局上，容不下两个君主。
迟早有一场不死不休的决战。
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没必要节外生枝，平白树敌。
现在的策略，是稳住局面，静待时机。
郭礼目前的根基浅薄得可怜。
只要天下间冒出个野心家，哪怕只是个稍微有点本事的诸侯，都能像拍死只蚊子那样，随手把他抹杀。
他脑子里清楚得很，未来的历史洪流里，刘备这块“硬骨头”
会惹出不少动静。
与其让那些猛人盯着自己这棵小苗，不如借刘备的名头，去拖住各路大佬的后腿。
这样才能为自己争取到宝贵的发育时间。
片刻之后，中军大帐内人员聚齐。
卢植扫视一圈，抬手示意众人噤声。
“该说的背景我都省了。”
“直接进入正题，各位有什么高见？”
话音刚落，前排几名将领便凑在一起，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紧接着，坐在卢植右侧的一名甲胄在身的大将起身拱手。
那是之前在外焦急等候接见的李副将。
“末将以为，攻取祁县应当沿用旧例。”
“采用‘围三缺一’的战术。”
“给黄巾贼留条生路，他们就不会拼命死守。”
“一旦觉得有漏洞，必定慌乱逃窜。”
“到时候再顺势追击，胜算更大。”
郭礼抬眼打量这名将领，确认身份无误。
李副将说完，帐内多数人都微微颔首。
窃窃私语声四起，显然对这一套方案颇为认可。
卢植面色平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众人的反应。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每个人的态度。
随后淡淡开口：“大家都赞同李副将的说法？”
得到确认后，他又看向旁边几位校尉和偏将。
那些将领迎上卢植的目光，纷纷点头示意。
看来这几位核心 的想法也高度一致。
卢植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刘备和郭礼身上。
刘备察觉到目光，迟疑片刻后，随大流地点了点头。
卢植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但他知道，郭礼手里肯定攥着不同的底牌。
于是他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郭礼身上，等着看好戏。
感受到无数道目光聚焦过来，郭礼不慌不忙。
他轻咳两声，打破沉默。
“卢将军，诸位同僚。”
“在下有一策，虽不及李将军周全，却可更进一步。”
“李将军的‘放虎归山’确实高明，但仍有变数。”
“如果在缺口之外的必经之路上，预先埋伏一支精锐奇兵……”
“等黄巾军溃逃至此，正是他们阵型最乱、士气最低落之时。”
“届时前后夹击，一举歼灭。”
“或许连那贼首郭太，都难以逃脱覆灭的下场。”
言罢，郭礼恭敬行礼，重新跪坐原位。
静待回应。
李副将率先打破沉默，脸上挂着笑。
“末将险些忘了这招。”
他拱手提议，“在缺口处埋下奇兵，确是妙计。
不过为了万无一失，臣以为应在通往晋阳城的必经之路上，设下两处伏击点。”
这番话一出，卢植悬着的心总算落地。
他顺势开始部署攻城细节。
既然郭礼的计策连同李副将的补充都获得了众人认可，他便拍板定案：由郭礼率领人马，潜伏在黄巾军溃逃的必经要道上，坐等猎物入网。
……
一个多时辰后，暮色四合。
郭礼独自穿行在营寨深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白天在卢植大帐里的种种细节。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回到了左路先锋营的驻地。
刚踏入营地范围，迎面撞见一队巡逻兵正从左侧经过。
那队士兵离郭礼还有十几步远时，便齐刷刷停下脚步，抱拳行礼：“参见军侯！”
郭礼抬手示意他们停住。
为首的伍长小跑上前，单膝跪地，神色恭敬：“不知军侯有何吩咐？”
郭礼打量了一眼对方身上的制式铠甲，确认其身份无误后，忽然改了主意。
“罢了，没什么事。”
他摆了摆手，“你们继续巡逻。”
伍长明显愣了一下。
明明把人都叫到跟前，怎么一句话没说就打发走了？但他不敢多问，只能应了一声，起身带着手下迅速撤离。
看着那队背影消失在视野尽头，郭礼抬头看了看渐暗的天色，转身走向自己那座略显冷清的营帐。
他心里其实挺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