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初,他带着五万精锐杀向襄垣县城,兵不血刃拿下城池,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紧接着又马不停蹄转战铜鞮,原本以为能趁热打铁再立大功,谁知这一转身,竟彻底落入了别人的算计之中。
兵力像流水一样哗哗往外漏,从最初的五万人,锐减到只剩两万出头。
孤注一掷是他最后的选择。
赢了,他依然是那个令行禁止的胡大帅;输了……呵,当时他根本没想过输的结果,只觉得胜券在握。
如今梦碎了,连退路都被堵死,未来的方向在哪里?一片茫然。
中军大帐外,风声凄厉。
胡才被贴身护卫围在核心,四周是层层叠叠倒下的人影。
这些侍卫,大多是从白波谷起事时就跟着他的老部下。
虽然跟随时间不长,但这几个月生死与共,胡才心里早就记下了他们的名字和模样。
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接连栽倒,鲜血染红了尘土,胡才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完了。
彻底败了。
他目光艰难地移向不远处脸色阴沉的李封,声音沙哑得厉害:“李封,到了这一步,你觉得咱们还能活着冲出去吗?”
李封没立刻回答。
他盯着地上的 ,眼神冷得像冰,思索片刻后才开口:“大帅,除非外围有援军里应外合,否则突围绝无可能。”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急促而尖锐:“再这么被动挨打下去,您身边的亲卫都要死绝了。
属下建议,大帅……”
后半句话,李封咽了回去。
有些话点到为止,胡才这种聪明人,自然听得懂弦外之音。
回想几个时辰前,一切还看似平静。
胡才刚派兵出去探查铜鞮县外的敌情,自己便和李封站在大帐门口等待回报。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
消息没等到,等来的却是满营慌乱奔逃的亲兵。
而在那些惊慌失措的背影之后,朝廷的大军正如潮水般涌来,收割着白波军的性命。
胡才与李封对视一眼,彼此心头都清楚局势已彻底崩盘。
“撤!”
胡才厉声喝令,身边的亲卫迅速结阵,试图护着两位主将突围。
然而动静实在太大,哪怕只是仓促间的集结,也足以成为靶子。
赵云与马铁嗅觉敏锐,瞬间察觉异常,反手便调动麾下所有兵马,呈扇形合围而来。
四面楚歌,水泄不通。
起初,胡才眼底还藏着几分傲气。
他身旁这九百余名护卫,皆是白波谷起事之初便追随他的死忠老卒。
这些人常年混迹于刀尖舔血之地,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过往数次危机,他们凭借这股狠劲硬是杀出一条生路。
因此,胡才坚信,这次同样能安然无恙。
直到朝廷大军的第一轮箭雨呼啸而至。
密集的箭矢如飞蝗般压下,逼得外围防线不得不向内收缩。
为了抵挡齐射,保护圈越缩越小,原本开阔的阵地变得拥挤不堪。
虽然暂时止住了箭雨,但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典韦与赵云如同两尊煞神,带着骑兵发起冲锋。
那种纯粹的武力碾压,瞬间撕开了护卫们的心理防线。
外围的兄弟一个个栽倒,鲜血染红了泥土。
胡才脸上的从容逐渐碎裂,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慌乱。
当看到最后一批亲卫倒下时,他才明白,这一仗,输透了。
曾经意气风发的白波帅,此刻满脸颓丧,满眼悲凉。
他在心痛那些逝去的性命,更在恐惧自己的命运。
李封站在一旁,看着昔日主公这般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他凑上前去,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大帅,路只剩一条了。”
“投降。”
李封顿了顿,继续说道:“唯有如此,方能保全性命。”
“若在此刻归顺,只要不出并州地界,属下还能保您一世安稳。”
“可若是被押解回京,届时便是神仙难救。”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大帅三思。”
胡才闻言,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却又很快消散。
他死死盯着李封,忽然冷笑一声:“李封,你早就打算好了吧?”
“降我,做内应,将我的底细悉数卖给朝廷将领,这就是你的算盘,对不对?”
面对指控,李封面无表情,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这种沉默,比任何辩解都更加震耳欲聋。
胡才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怒火转为深深的疲惫。
“罢了……”
他长叹一声,目光涣散地看着远方:“李封,我最后求你一件事。”
“投降可以,但我手下这些兄弟,必须免罪释放。”
“你若能做到这一点,我便让他们立刻放下兵器。”
此言一出,李封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位即将覆灭的大帅,临死前竟不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
而是为了那些曾与他同生共死的部下。
李封陷入沉思。
并非他不答应,而是他根本没这个权力。
能否赦免这些叛军,取决于卢将军的态度,甚至还要看襄垣那边马铁的脸色。
这其中的变数太多,他不敢轻易许诺。
风声骤紧。
十几道身影如鬼魅般掠出,瞬间将胡才围在 。
“大帅!”
“末将等愿随大帅死战到底!”
“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护您杀出重围!”
铁甲摩擦声刺耳,单膝跪地的闷响连成一片。
胡才喉头一哽。
浑浊的泪珠砸在胸甲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他太清楚这些人的分量了。
那是把后背交给彼此、在刀口舔血攒下的过命交情。
若是换作旁人,此刻早已作鸟兽散。
但眼前这些人,依旧死死守着他。
“诸位兄弟……”
胡才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能得你们这般赤诚,老胡这辈子,值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
“可你们想想,家里还有妻儿老小盼着回去。”
“若今日全折在这里,他们的天就塌了。”
“为了那些等着你们回家吃饭的人。”
“你们必须活着。”
护卫们嘴唇哆嗦,还想再劝。
“闭嘴。”
胡才目光如刀,扫过众人。
“我意已决,谁再啰嗦,别怪我翻脸。”
众将噤声。
他们读懂了胡才眼中的决绝。
那是赴死的决心,也是最后的托付。
只能默默起身,退至两侧,握紧兵刃。
这是为大帅做的最后一件事。
做完这一切,胡才转过头,看向一旁的李封。
那眼神里有乞求,有信任,更有孤注一掷的期待。
李封心头沉重。
这些降卒的去留,他根本没权插手。
律法森严,擅自放人可是斩首的大罪。
可想起当初投降时,胡才那份不计前嫌的礼遇。
李封咬了咬牙。
“大帅放心。”
“属下定当拼尽全力,保他们性命无虞。”
“好!好!好!”
胡才连笑三声,笑声却比哭还难听。
他猛地转身,背对着李封。
“去吧。”
“告诉外面的官兵。”
“襄垣县守军,愿意投降。”
“让他们派人来喊话。”
顿了顿。
胡才又补了一句,背影佝偻,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待战事平息后……”
“李大人,请替老夫去求求对面主将。”
“救救那些受伤的弟兄们。”
李封没回头。
他怕多看一眼,心就会软,手就会抖。
悲凉感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但他不能退。
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得走到黑。
直到四周喊杀声渐歇,枪戈碰撞声停止。
李封迈开步子,径直走向战场边缘。
一名朝廷士卒正警惕地打量他。
“我是襄垣县丞,李封。”
“我要见你们的主将。”
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士卒一愣,上下打量一番。
随即敬礼:“稍候,小人这就去报信。”
转身跑开。
没过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赶来。
马铁。
看清来人是谁,马铁脸上堆满了笑容。
大步流星走到跟前。
“李大人!”
“这次你可立了大功啊!”
马铁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之前我们在铜鞮外围 ,多亏了你劝降的那些小头目牵线搭桥。”
“这一仗打得漂亮!”
“ 行赏,你绝对排得上号。”
李封面无表情,拱手回礼。
“将军谬赞了。”
“这点微末之功,哪敢跟将军的赫赫战功相提并论。”
“此番围剿黄巾,全赖将军神机妙算。”
“属下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马铁听完这话,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李兄怕是还没弄明白吧?这次围剿黄巾的主力指挥,早就换人了。”
“你猜猜看,是谁?”
马铁顿了顿,眼神里透着几分戏谑,“你们之前,可是见过的。”
李封眉头微蹙,盯着眼前这个笑眯眯的将领,脑子里飞速运转。
想破了头也没个结果。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从马铁身后踱步而出。
李封目光一凝。
这两人他熟!
襄垣县城外那一战,他曾与之有过一面之缘。
此刻,那两人对视一眼,低声交换了几句什么。
声音极轻,被风声掩盖,李封根本听不清内容。
但这一幕,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的记忆闸门。
他想起来了。
当初在襄垣城外,除了马铁,还有一个年轻得过分的人物在场。
那是位虎贲侍郎。
当时他还好酒好菜招待了一番,邀请对方去县衙小坐。
难道……是那位年轻人?
李封深吸一口气,试探着开口:“马将军,莫非是昔日襄垣城外的那位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