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就开始赶路，颠沛流离整整一天一夜。
昨日午后刚抵此处，屁股还没坐热，号角便催着攻城。
明知是送死，却不敢不从。
硬扛到战事暂歇，大半人都已力竭，双腿打颤，几欲瘫软。
本想喘口气，又接到命令：全员出动，外围巡逻。
这一折腾，连个囫囵觉都没做成。
今早刚眯瞪片刻，就被监军的小头目粗暴叫醒。
一个个揉着惺忪睡眼，心中咒骂不休。
“这破仗到底打到何年何月？”
“等退了官军，老子非得睡它个天昏地暗！”
这般念头，几乎在所有黄巾士兵脑海里炸响。
饭食匆匆扒拉两口，头目们挥舞鞭子，厉声催促。
队伍重新列阵，杀气腾腾再次逼近城池。
阵列之中，一个抬着云梯的黄巾汉子格外显眼。
他眼神飘忽，不时向四周张望，神色慌张中透着几分期待。
不多时，另一名贼兵小跑而来，停在他身侧。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默契尽在不言中。
这对兄弟本是良家子弟，被迫裹挟入伙。
凭借机灵劲儿，每次冲锋都死死抱住云梯不放。
只要 架好，绝不第一个往上爬。
不知是天佑还是命硬，在这刀口舔血的战场上，他俩竟奇迹般活到了现在。
铜鞮城下，阴云压顶。
两兄弟攥着兵器的手在抖。
就在昨日，那些并肩冲锋的同伴，要么在半途被冷箭穿喉，血溅荒草；要么刚抵城墙，就被巨石砸碎了脑袋，红白之物糊了一地。
这种死法，太惨。
他们本是安分守己的农家子弟，守着几亩薄田，日子虽不富裕，倒也安稳。
谁能想到，一把火把平静生活烧得精光，把他们强行塞进这绞肉机般的军营。
如今能不能熬过今天，全看老天爷赏不赏脸。
恨啊。
心里那股邪火越烧越旺。
经过暗中打听，他们终于摸清了罪魁祸首的底细——正是带队的那个低级校尉。
就是这人，把他们的命当成了草芥。
既然逃不掉，那就拼了。
今日攻城，若能反手宰了那狗官，即便战死沙场，也瞑目了。
“前进！稳住阵脚！”
黄巾军阵中，一名头目嘶吼声穿透战鼓雷鸣。
庞大的方阵如黑色潮水，缓缓向前蠕动。
从远处眺望，铜鞮城四面城门方向，皆是这般黑压压的人墙，正一步步逼近高耸的城墙。
距离拉近。
“ 手准备——放！”
令旗挥下，破空声骤起。
成千上万支利箭交织成网，遮蔽了天空。
抛物线划过苍穹，随后如雨点般坠落。
站在方阵仰望，只见箭矢密密麻麻钉入城墙砖石，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待三轮齐射过后，头目手中长刀猛地劈下。
“全军突击！”
方阵加速狂奔。
与此同时，城墙上滚木礌石如雨落下，箭雨更是密不透风。
没有盾牌护体的士兵，只能咬紧牙关，拼命向前冲刺。
没人会为你挡灾。
唯有快，才能活。
惨叫声此起彼伏。
虽然多数箭矢射偏，扎进了泥土，但漏网之鱼依旧致命。
抬着云梯的那对亲兄弟，此刻成了焦点。
四周持盾士卒本能地靠拢，用血肉之躯为他们构建屏障。
然而，盾牌并非铁板一块。
总有几支利箭穿过缝隙，钻入人群。
惨叫再次响起。
旁边人的神经瞬间紧绷到了极致。
下一支箭，会不会就落在自己头上？
那对抬 的兄弟算是命大，乱箭纷飞中竟没挨上一星半点。
两人死死扛着云梯抵住城根，刚把架稳，对面就涌上来一批黄巾兵。
头顶上方，巨石裹挟着滚木呼啸而下。
轰！
一名敌兵连人带木翻滚着砸落，生死不知。
两兄弟反应极快，顺势往 内侧一缩。
石块擦着头皮飞过，激起一阵尘土。
稍慢一步，便是筋骨断裂的下场。
在这狭窄的夹角里，他们不敢有半分松懈。
不躲，就是死；躲了，或许还能活。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了。
扶着云梯的双臂早已酸麻得失去知觉，汗水浸透了衣背。
这一柱香的功夫里，守城的卒子狠辣得很。
硬生生将 挑翻三次。
每次倒下，都得耗费巨大心力重新架设。
原先的位置堆满了 和残肢，根本没法清理。
两人只能被迫一次次更换位置。
体力，在这种无休止的重复劳作中迅速透支。
若再来一次侧倒，这双腿怕是再也撑不住了。
正当两人险之又险地避开一块坠落的青砖时，那个一直指手画脚的小头目凑了过来。
他面目狰狞，手中长剑直指两人的鼻尖。
“废物！只会躲？”
“给老子爬上去！”
“抢不到城墙，提头来见！”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脸上。
之前的隐忍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恨意如野草般疯长。
哥哥眼神一冷，反手抄起地上的刀。
弟弟默契同步，握紧了手中的剑柄。
小头目还没反应过来。
寒光一闪。
喉间飙出一串血珠。
噗通一声，身躯软倒在地。
杀了督战官？
两人脑子一片空白，只有求生的本能占据上风。
跑！
必须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们转身就往阵外狂奔。
周围的黄巾兵愣住了。
看着这两个刚才还唯唯诺诺的同伴突然发难，又突然逃跑，所有人都懵了。
但看到首领已死，某种压抑已久的恐惧瞬间爆发。
有人带头，便有了第二个。
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原本誓死攻城的队伍，瞬间溃散。
谁也不傻。
既然督战的都跑了，这城墙怕是已经丢了。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所有人如潮水般向后撤去，脚步声杂乱无章，喊叫声此起彼伏。
马蹄声碎，烟尘滚滚。
那队残兵刚摸到自家营寨的边儿上，半空中突然煞白一片！
不是射城墙的流矢，是奔着活人来的冷箭！
这一嗓子，像是往滚油里泼了冷水。
刚才还抱头鼠窜的黄巾匪徒，瞬间红了眼。
理智？全喂了狗！他们嘶吼着，像一群疯狗似的调转枪头，目标只有一个——那个挥鞭示意放箭的黄巾副将！
最先冲到的几个倒霉蛋，噗嗤几声，被利箭钉死在土里，连惨叫都憋回肚子里。
后面的更狠，脚步比攻城时还要快出三分，踩着同袍的血迹，一头扎进弓箭手的阵列。
刀光斧影，血肉横飞。
原本协同作战的黄巾军，此刻竟成了自相残杀的修罗场。
城墙上，守军看得目瞪口呆。
这什么情况？内讧了？
有人揉揉眼睛，随即嘿嘿冷笑起来，索性搬了条凳子坐下，好整以暇地看戏。
……
十里外，密林深处。
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盯着营地里那场闹剧。
领头的汉子嘴角咧开一抹狞笑。
“动手！”
没有废话，只有冰冷的杀意。
他身后埋伏已久的精锐，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出树林。
片刻后，黄巾大营的后侧方，火光乍起！
那名头目手持双戟，浑身浴血，如同一尊杀神冲进敌阵。
左劈，右斩。
每一击必见血。
一名黄巾匪卒甚至没看清是怎么死的，脑袋就分了家。
周围密密麻麻全是敌人，但他毫无惧色，双臂抡圆了风车似的挥舞。
戟刃卷起腥风，所过之处，骨断筋折。
远处的匪徒们看得头皮发麻，谁敢上前？
持矛的士兵硬着头皮刺上去，只想逼退这疯子。
十几支长矛攒刺而来。
头目眼皮都没眨一下。
左手猛地探出，抓住两根矛杆，借着冲势狠狠一砸！
咔嚓！
脆响声中，十几根精钢长矛齐刷刷折断，碎片四溅。
周围的匪徒吓得魂飞魄散，哇哇叫着往后退去，仿佛那是瘟疫之源。
此人正是典韦。
他率部从后方切入，正好撞上那些攻城溃退下来的败兵。
前后夹击，让负责正面进攻的黄巾主将彻底乱了阵脚。
……
主将脸色惨白。
眼前的兵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恐惧，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的心脏。
起初那些不知为何撤退的部下让他暴怒，他才下令放箭阻截。
谁知这一箭，放出了个祖宗。
逃兵疯了，反扑过来。
他进退维谷，只能硬扛。
后悔吗？
当然后悔。
但此刻，后悔救不了命。
世上没处买后悔药。
典韦心里把肠子都悔青了。
要是能重来，他绝对把这玩意儿囤一仓库。
可惜，现实残酷得让人牙酸。
眼前这位黄巾渠帅，腿肚子都在转筋。
近距离观察典韦，他才发觉不对劲。
这人简直是个人形凶兽！
双戟挥舞起来，那是密不透风的死亡风暴。
左手一记横扫。
对面黄巾卒连惨叫都没憋出来，喷出一口血雾，当场气绝。
右手反手一挥。
持盾贼兵那厚实的盾牌，像纸糊的一样崩碎。
那人被巨力震飞，重重砸在地上，大口呕血。
虽还有一口气，但离断气也就是一瞬的事。
这种战斗力，他在绿林道上混迹多年，头一回见着。
恐惧，像毒蛇一样缠上了渠帅的心头。
与此同时。
其他三面的黄巾首领也察觉到了北门的异常。
派去查看的亲兵还没回来，那边的攻势却丝毫未减。
南面城墙，一名斥候跌跌撞撞跑回中军大帐。
他满脸惊惶，语无伦次地汇报：
“大当家！出乱子了！”
“咱们的人……跟后面的人打起来了！”
“场面彻底失控，根本压不住！”
渠帅一听，眼皮猛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