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胡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知道李封回来了,可那扇门紧闭,毫无动静。
按照常理,李封回衙门第一件事就该来请罪或汇报。
可现在呢?整整两个小时,人影都没露一下。
怒火在胡才胸腔里燃烧,几乎要将理智烧毁。
他想立刻冲进去,把李封撕碎。
但他忍住了。
作为一方主帅,耐心也是武器的一部分。
“来人!”
一声暴喝,震得堂前烛火摇曳。
门口守卫闻声而入,快步行至堂中,抱拳行礼:“大帅有何吩咐?”
“去后院,把李封给我叫来。”
胡才语气冰冷,透着不耐烦。
“诺。”
守卫领命,侧身退下。
一盏茶的功夫,守卫带着李封踏入大堂。
胡才瞥了他一眼,挥手示意守卫退下,随即指了指右侧下方的 :“坐下。”
李封依言而行,恭敬施礼,随后跪坐于地。
胡才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李封,半晌才开口,声音压抑着风暴:“李封,你今天下午失踪的这两个时辰,去了何处?”
李封抬头,迅速扫过胡才的面部表情。
阴晴不定,杀机隐现,但尚可控。
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说道:“大帅……此事,属下定当从实招来,绝无半分隐瞒。”
胡才眼神一凛,周身气息骤然变冷。
“我不急在这一时。”
胡才缓缓道,字字如铁,“但你记住,今天是你承诺的最后期限。
若再查不清我们离开这两日的详情,休怪我胡才不讲情面,按军法处置。”
胡大帅的手刚按上刀柄,李封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青砖。
“大人且慢!”
李封的声音发颤,却带着几分急切:“今日下官之所以避而不见,并非畏罪,而是为了这桩案子。”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稳住心神:“半个时辰前,下官已经理清了前因后果。
若此时贸然行动,只怕会打草惊蛇。
下官想等思绪彻底通透了,再向您如实禀报。”
胡才眯起眼,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李封的侧脸,似乎在衡量他话语里的真假。
李封不敢与他对视,垂首继续说道:“下官暗中联络了几位昔日在衙门效力的老差役。
费了好大的劲,才撬开其中一人的嘴。”
提到此处,李封顿了顿,语调变得更加凝重。
“据那人交代,在您出兵的那个夜晚,京城派来的援军突然兵临城下。
守城的将士根本不知缘由,便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两股势力在县衙外的两条长街上激战逾一个时辰。
最终,朝廷的人马占了上风。”
“次日午后,大约三千俘虏被押离县城。
至于这群人去了何处,那差役也不清楚。”
胡才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死者呢?可有大人物陨落?”
李封摇了摇头:“那差役说,他只瞧见次日清晨,三千俘虏被官军押解出城。”
“最引人注目的,是队伍最前方那个领头的。”
李封抬起眼皮,快速扫了一眼胡才的神色,又迅速低下头去。
“那人浑身披挂重甲,双手被粗绳反绑,虽看不清面容,但步履间透着常年统兵的威压,绝非寻常 可比。”
胡才猛地坐直身子,眼底闪过一丝寒光:“铠甲之下,是谁的脸?”
“下官追问过细节。
那人始终戴着兜鍪,未曾摘下,因此未能看 容。”
李封咬了咬牙,抛出了自己的推断:“但下官回去后反复推演,除了一人,再无第二人选能符合此等特征。”
“当时负责死守城池的,唯有胡中一人身着重甲。
既然他失踪至今,且被以重犯之姿押走……”
李封抬起头,眼神坚定:“下官敢断言,那被绑缚之人,必定就是胡中!”
空气凝固了片刻。
胡才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冷笑。
“废物!真是彻头彻尾的废物!”
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嗡嗡作响:“我前脚刚走,后脚他就把城池丢了。
这般无能,留他何用?”
胡才盯着李封,语气愈发冰冷:“那你可知,那支朝廷部队究竟往哪个方向去了?”
李封浑身一僵,冷汗顺着脊背滑落,瞬间浸透了衣衫。
他诚惶诚恐地伏低身体,声音细若蚊蝇:“回大帅……下官已问遍城中百姓、商户,无人知晓那支部队的行踪。”
“连这点小事都办不明白,要你何用!”
胡才怒目圆睁,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李封脸上。
李封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只求这位煞神能忽视他的存在。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大堂门口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守卫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神色慌张。
“大帅!前线急报!”
守卫大声喊道:“李大帅……战败了!”
胡才瞳孔骤缩,整个人如弓弦般紧绷起来。
“放屁!”
他厉声喝道,一把揪住守卫的衣领,逼视着对方:“什么叫战败?给我说清楚!”
“我只晓得李大帅折了,底细我不清楚。”
守卫缩着脖子回话,“要不小的去把逃回来的弟兄叫来,让他们给大帅细细禀报?”
胡才眉头一拧:“逃回来的人?你们验过明没?怎么证明他们是自己人?”
“大帅放心。”
守卫拍着胸脯保证,“小的找人核对过了。
这几百人是一伙儿逃回来的,正是当初随您和李大帅去啃铜鞮县城骨头的那批老部下。”
“挑个嘴利索的进来。”
胡才冷冷道,“我要听细节。”
“得令!”
守卫转身退出大堂。
不多时,堂外又进一人。
这人衣衫褴褛,满脸血污,活像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厉鬼。
他扑通一声跪在台阶下,声音嘶哑:“卑职拜见大帅……本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主君了。”
胡才眯起眼,上下打量这张脏兮兮的脸。
记性不好使,愣是没对上号。
“你哪位?”
胡才问。
那人身子一颤,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掉:“大帅!是张扬啊!您真不记得我了?”
听到这个名字,胡才脑海中的记忆碎片终于拼凑完整。
手下确实有个兵卒叫张扬。
“成什么样子了?”
胡才语气稍缓,“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张扬浑身抖得像筛糠,语无伦次地开口:
“自打您离开,李将军次日便下令强攻铜鞮。
战事持续了整整四天,眼看城头就要插上我们的旗子……”
说到这,他喉头哽咽,几乎喘不上气。
“第四天夜里,变故陡生。
朝廷援军半夜摸进了李将军的大营。
那一仗,一万多名兄弟生死不明。
李将军彻底崩盘,能活着跑回来的,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张扬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与不可置信:
“突围的时候,我听见官军喊杀声震天,还听见有人喊……李将军投降朝廷了!”
轰——!
胡才脑中似有惊雷炸响。
怒火瞬间冲顶,他抓起案几上的茶盏,用尽全身力气砸向地面!
“啪嚓!”
瓷片四溅,残茶泼洒一地。
一旁的李封吓得魂飞魄散,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他知道,此刻只要稍微出点声响,这把火就会烧到自己身上。
襄垣县衙,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大堂 ,张扬依旧跪着。
不远处,一只碎掉的茶杯旁,浑浊的茶水混合着茶叶,正缓缓漫延。
水流无声无息地爬上张扬的衣摆,浸湿了他破败的裤腿。
他却浑然不觉,浑身僵硬如石,连呼吸都刻意压制到了最低,生怕弄出半点动静。
在他侧后方几步远的地方,还跪着一个人。
那人身穿青衫,看似是个读书人。
此刻他腰弯得极低,脑袋几乎贴到了膝盖,恨不得将自己藏进阴影里,生怕被任何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还藏着个活物。
胡才把桌子拍得震天响,唾沫星子横飞。
他脑子里全是浆糊。
郭太出征前怎么交代的?让他在上党郡当诱饵,把朝廷那帮官军死死咬住。
可现在呢?
手里那点家底,折损大半,连半成都不到。
最让他吐血的是李乐,那个号称有谋略的家伙,竟然直接倒戈投降了朝廷。
以前打仗靠李乐出主意,如今主心骨没了,这烂摊子谁来收拾?
发泄完怒火,胡才背着手在堂内转圈,眉头拧成了疙瘩。
两万五千精锐,被李乐带着,结果一锅端。
反观自己,手里攥着的两万人马,简直就是待宰的羔羊。
是缩在襄垣县城里当乌龟,还是硬着头皮再去啃铜鞮那块硬骨头?
这问题太难解。
他的目光扫过大堂,落在了跪在地上的李封身上。
李封低着头,一副事不关己的高深模样。
胡才心里一阵烦躁。
这人跟了自己这么久,关键时刻总是滑头,迟迟不肯表忠心,看得他直翻白眼。
视线再往旁边一撇,看见还在发抖的张扬。
那小子缩成一团,狼狈不堪。
胡才原本还想着狠狠治他个罪,以此立威,但看这怂样,又觉得没劲。
“行了。”
胡才挥挥手,语气冷淡:“换身干净衣服滚出去,别在这儿碍眼,丢人现眼。”
张扬如蒙大赦。
刚才胡才发火时,他以为小命要交代在这儿,哪怕不死也得脱层皮。
忐忑等待的结果,竟只是几句骂声。
他连忙磕头谢恩,起身就走,脚步快得像脚下踩了风火轮。
谁愿意多留一秒?生怕这暴脾气的主帅突然反悔,把人砍了祭旗。
看着张扬落荒而逃的背影,胡才冷哼一声。
‘我有这么吓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