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辈就是长辈,连介绍人都这么霸道,也不问问他的意见。
但他深知马铁身份,只能默默翻个白眼,未置一词。
王顺目光在马铁和郭礼之间流转,似乎察觉到了两人之间微妙的主从关系,以及那种超越普通上下级的默契。
但他并未深究官场忌讳,只是微笑着拱手:
“既如此,诸位远道而来,辛苦。
请随本官进城歇息。”
马铁收敛神色,回头看向大军。
他沉声下令:
“全军就地扎营,休整片刻。
我和郭礼、陈义、袁丰先行入城商议要事。”
话音刚落,众人整理甲胄,跟随王顺的身影,踏入了那座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县城。
铜鞮县衙,气氛凝滞。
大堂之上,宾主落座。
马铁端坐高位,神色冷峻。
身旁的郭礼目光微垂,不动声色。
县令王顺坐在下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底藏着几分不耐。
马铁率先打破沉默,语气生硬:“王大人,本将问几个问题。”
不等对方回应,他连珠炮般抛出疑问:“城中守备几何?器械完好否?粮草兵器缺不缺?直言相告,这铜鞮县城,能否挡住黄巾贼一个月?”
这番话,摆明了是上级审问下级。
王顺眉头紧锁。
他虽是文官,品阶却在马铁之上。
更让他恼火的是,这位虎贲军将领连自己带了多少人来支援都没问一句,反倒先查起他的底细。
“马将军倒是好大的威风。”
王顺冷笑一声,反问回去:“不知将军此次率多少兵马前来围堵黄巾?若兵力不足,只怕连战都打不起来。”
这话里的刺儿,太明显了。
马铁脸色一沉。
他在洛阳横行惯了,何时受过这种气?虽然这次确实兵少,但被当众质疑能力,尊严受损。
胸中一股邪火直冲脑门,他刚要发作,一只修长的手按在了桌案上。
郭礼抬眼,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王县令误会了。”
郭礼声音平稳,“我等并非要夺权接管防务。
只是需知晓我方战力对比,以便统筹布局。
若能借重贵县精锐,共御外侮,实乃百姓之福。
还望县令不吝赐教。”
这一番圆场的话,既保全了王顺的面子,又点出了合作的好处。
王顺心中的郁结散去不少。
他瞥了一眼黑着脸的马铁,不再刁难,而是看向郭礼。
“既然郭将军如此客气,王某便如实相告。”
王顺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一点:“接到朝廷急报时,我便知黄巾将至。
当即征召民壮三千余人。
加上原有守卒、衙役及富户护院,共计五千五百人。”
“此外,我动用府库钱粮,为这支队伍配齐了刀枪铠甲。”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傲色:“十日前,全城动员,昼夜抢修城墙河道。
昨日刚完工。
城头器械保养得当,皆可使用。”
“至于守多久……”
王顺转过身,直视马铁的眼睛:“除非黄巾贼出动四五万人,日夜猛攻,否则半个月之内,铜鞮城固若金汤。”
这句话掷地有声。
没有多余的修饰,只有底气十足的陈述。
大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马铁、郭礼垂首默立,脑中飞速推演着战局的可能。
王顺目光扫过堂下众人,见气氛凝重,便没再多言。
他只需坐镇即可,剩下的,交给懂行的人去定夺。
半晌。
郭礼抬起头,眼神清明。
他与马铁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断。
随即,郭礼转向主位上的王顺,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大人,此事关乎铜鞮县生死存亡。”
“请屏退左右,只留核心心腹。”
“言语若有泄露,满盘皆输。”
王顺略一沉吟,抬手一挥。
“县尉、县丞留下。”
“其余人等,全部退下。”
命令既出,再无废话。
堂外脚步声渐远,厚重的木门缓缓合上,将喧嚣隔绝在外。
此刻,堂内只剩下一方天地。
铜鞮县令王顺,县尉,县丞。
以及来自外界的七人:马铁、郭礼、袁丰、陈义,还有那两尊煞神般的武将——典韦、赵云,以及最后端坐一旁的谋士郭嘉。
十人围坐,气场压抑得让人窒息。
郭礼并未直接开口,而是先环视一周,最后目光定格在王顺身上。
“此次出征,本部兵马仅三千二百人。”
数字一出,堂中几位地方官眉头微皱。
三千二?
面对如潮水般的黄巾贼寇,这点兵力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但郭礼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瞳孔骤缩。
“兵不在多,而在精。”
“这三千二百人,皆是千锤百炼的铁血死士。”
“若用于守城固守,无异于以卵击石。”
“所以,我们不打阵地战,打的是心理战,是斩首战。”
郭礼伸出三根手指,语速放缓,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入木桩的铁钉。
“第一步,示弱。”
“城外设伏,按兵不动。”
“待黄巾军主力压境,疯狂攻打县城数日。”
“让他们以为,援军无望,城中空虚。”
“连续几日的强攻,足以耗尽贼军的体力与锐气。”
当敌人的耐心被消磨殆尽,当他们的警惕性降至冰点……
第二步,便是雷霆一击。
“深夜,奇兵潜入敌营。”
“不求杀敌多少,只求制造混乱。”
“我们要让那些疲惫不堪的黄巾贼产生错觉。”
“以为朝廷大军已至,四面楚歌。”
人心一旦惶乱,阵脚必崩。
不战自溃,便是此计的最终目的。
话音落下,大堂内鸦雀无声。
王顺脸上的凝重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掩饰的惊艳。
县尉和县丞更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年轻书生能想出的计策?
这是老辣狠辣的兵法大家之手笔!
以少胜多,虚实相生,直捣黄龙。
这一招,简直毒辣到了极点。
王顺心中震动极大。
他从未想过,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年轻人,竟有如此宏大的战略眼光。
这般年纪,这般心智。
若假以时日,其成就不可估量。
王顺想起自己如今的位置,不禁感慨万千。
若非故交张辽力荐,他又怎能在二十出头就坐上铜鞮县令之位?
张辽身为并州刺史丁原麾下从事,人脉通天。
正因有了这张关系网,王顺才能在第一时间得知黄巾军动向。
也正因为这层关系,他上报动用府库修筑城墙、疏浚护城河时,上党郡太守乃至并州刺史府才未加阻拦,反而全力支持。
权谋之道,从来不仅仅是武力。
更是人情世故,更是借力打力。
而今日,郭礼带来的这份答卷,同样精彩绝伦。
张辽原本执意要带兵去铜鞮县拦截黄巾贼,甚至跟刺史丁原拍过胸脯。
结果丁原一口回绝。
理由很冠冕堂皇:朝廷有令,刺史府不得私自插手平乱事务。
北中郎将卢植率领北军五校正在围剿主力,这边只需要静观其变。
张辽是个聪明人,一听就透底了。
又是朝堂上的派系博弈。
天下都乱成什么样了,这群老爷们还在窝里斗争权夺利。
既然去不了,张辽也没强求。
他修书一封,把前因后果、利害关系写得明明白白,寄给了好友王顺。
信里只有一句重话:小心行事,别做别人的替罪羊。
王顺收到信时,心里早有预感。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马铁刚见面时,他会摆出一副冷冰冰的架势。
他不傻。
跟马铁这种出身显赫又带着目的的人走得太近,很容易触动某些人的神经。
保持距离,看似冷漠,实则是为了自保。
刚才郭礼提出的那个计策,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王顺心里的另一扇门。
赢了,就是大功一件。
这次平乱战功极重,尤其是以少胜多的情况下。
上党郡的黄巾军兵力多达四五万,而官军这边人手紧缺。
如果能赢,朝廷 行赏时,哪怕是最基础的考核,他也稳拿千石以上的 职位。
仕途坦途,就在眼前。
可代价呢?
一旦和郭礼他们绑定太深,万一这计策触犯了某位大人暗中布局的计划,他就是第一个被推出去挡枪的棋子。
现在的王顺,脑子里就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左边的天使在耳边低语:谨慎点,远离漩涡中心,别卷入 的泥潭。
右边的恶魔却在嘶吼:放手一搏!这可是跨越阶层的唯一机会,错过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在衙门里坐立难安,眉头紧锁,眼神游离,整个人陷入了巨大的纠结之中。
郭礼、马铁,还有县尉、县丞等人,一个个站在旁边干等。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没人说话,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所有人都盯着王顺,等着他的最终决断。
是用郭礼的险招,还是维持现状?
郭礼扫了一眼窗外,天色渐暗。
大家已经在县衙里耗了一个多时辰。
再拖下去,黄巾军的马蹄声可能就要出现在城下了。
到时候,什么计谋都是空谈。
必须立刻定夺。
大堂内静得有些诡异。
郭礼没说话,只是闷声清了清嗓子。
“咳咳。”
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王顺耳里。
王顺猛地回神,眼皮颤了颤,视线扫过堂下众人。
他端起茶盏,吹开浮沫,慢条斯理地问:“县尉、县丞,你们意下如何?”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在打鼓。
主官没拍板,他们谁敢先张嘴?
最后还是县尉硬着头皮,凑到王顺耳边,压低嗓音道:“大人,此计甚妙。
若能助平乱局,这功劳簿上,定有我等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