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街那间铺子的东家松口了,三十两,今日便能立契。”
陈掌柜把铺面草图卷起来递给大柱,又催车夫牵稳骡子,县衙尚未闭门,马六也在东街等着,只要沈家看中过户便来得及。
沈大山没有接那句今日立契,只把念念抱上车,扶着巧娘坐稳后才说道:“先看屋,再看原契,最后去县衙验档,银子不能先交。”
陈掌柜摸了摸短须:“吃过一回契书的亏,你如今倒把顺序记牢了。”
“这回若再看不明白,往后开铺收货,总不能次次等二柱替我兜底。”
二柱抱着包袱坐在车尾,里面装着沈家真地契的领回凭据,他听见父亲提到自己,抬手把草图铺在膝上。
“爹先看屋梁和墙,我看铺契,大哥守着价钱谈,娘查看后院能不能存菜,咱们各管一处。”
念念正抱着小木碗,听见这番安排便伸出一根手指:“念念也管一处。”
三柱凑过来问道:“你管什么,总不能管东街哪家的糖甜吧?”
“念念管地上呀,地上藏东西。”
巧娘替她擦掉脸颊上的墨印:“你今日在公堂上看了半日纸,到了铺子还惦记藏东西,先管好自己的脚,别往灰堆里钻。”
骡车绕过县衙前街,到了东街中段便停下来,那间铺子门脸不窄,两扇木门刚刷过漆,门槛却磨得发圆。
马六正在门边同原东家说话,见沈家众人过来,先将一份旧契交给二柱,随后指了指后院。
“前铺带后屋,另有一间小仓房,原价四十两,今日降到三十两,不过屋子空了半年,你们得自己看仔细。”
原东家姓胡,急着回邻县照顾病父,说话时反复催问银子是否带齐,手里还攥着一串拆下来的铜锁。
大柱没有回他银钱,只问道:“铺子去年还租给布商,为何空了半年,布商退租时可留下修缮争议?”
“布商嫌东街菜摊多,布料沾灰,租期到了便搬走,我这铺子没出过大毛病。”
沈大山抬头检查屋梁,三柱跟着爬上木梯,大柱则到门外看两侧商铺和卸货位置,巧娘领着念念进了后院。
后院铺着青砖,靠墙垒有旧灶,仓房门板也算齐整,只有北墙下撒着一层新草木灰,颜色与别处不同。
念念蹲到灰边,伸手想拨,被巧娘抓住手腕:“先别碰,灰底下潮。”
胡东家跟进来解释道:“前几日落过雨,墙脚返潮,我撒点灰吸水,老屋子都免不了。”
念念仰着圆脸问道:“别的墙不喝水,只有这面墙喝呀?”
胡东家把铜锁换到另一只手:“北墙背阴,当然潮得多,等天热便干了。”
巧娘没有接话,只沿着墙脚往西走,那里摆着一口破陶缸,缸后面的砖缝填过新泥,手指按上去仍有湿气。
“这处泥还没干,若只是前几日落雨,何必临卖铺子才补墙?”
胡东家转身叫马六:“牙人带人来看屋,哪有连墙缝都要挑的,三十两在东街已经找不到第二间。”
马六不替双方说价,只让伙计去隔壁借铁钎,沈大山听见动静从前铺过来,拿钎子挑开墙角浮灰。
灰底埋着一道窄水沟,沟口被碎瓦堵住,积水已经漫进砖缝,靠近隔墙处还卡着烂菜叶。
三柱从梯上跳下来:“屋顶瓦片没漏,水是从隔壁院里淌过来的,那边的沟比咱们这边高。”
胡东家赶紧说道:“共用水沟罢了,通开便能走水,堵这么一回值不了几两银。”
大柱也从门外回来,鞋底沾着沟泥:“隔壁后院是卖油的,他们洗桶不用多少水,真正往这边排水的是后街三户菜行。”
马六用铁钎捅开瓦片,浑水顺着沟口流出来,墙脚的灰很快湿成黑泥,原本遮住的两块砖已经松动。
巧娘把念念抱远些:“若在这院里腌菜,水沟一堵,仓房和灶边都要受潮,陶坛也不能贴墙放。”
胡东家急着辩道:“你们买下以后垫高沟底,再把墙补一补,最多花二两银,三十两照样便宜。”
大柱把草图递回去:“图上没画这条共用水沟,铺契里也没写排水由哪几家共同使用,日后后街不让清沟,我们拿什么说理?”
“东街铺子挨得紧,谁家没有共沟,你去问旁人,买契里哪会连一道沟都写进去?”
二柱已经看完旧契,抬手指着契尾一行小字:“原契写着北墙外半尺归本铺使用,胡东家后来把半尺地方让给后街菜行排水,可有补契?”
胡东家看过那行字,嘴上仍说没有让地,只是邻里借用,他若把水沟收回来,后街三户照样不能拦。
沈大山放下铁钎:“你卖了铺子回邻县,后街的人若说水沟用了多年,我们总不能去邻县找你作证。”
“那你们到底买不买,三十两已经降到底,再挑下去我便等别家。”
念念抱住巧娘的肩膀,眼睛还看着那道浑水:“娘,咱家买铺子,是要卖干净菜菜,不能让脏水泡菜菜。”
胡东家脸上的催促收了几分,他原本认定沈家刚打赢官司,正急着买铺庆贺,没料到连三岁孩子都不肯放过水沟。
大柱蹲下量过受潮的砖墙,又查看仓房地面,起身时直接报出修缮所需:“重铺水沟,换墙砖,再把仓房垫高,少说也得二两多。”
“你们自家会泥瓦活,哪用花这么多,二十九两,我再留下前铺两排旧货架。”
巧娘推开货架下方的柜门,里面有大片虫蛀,后板也缺了一角:“这些架子留着还得拆,不能算价钱。”
三柱在旁边憋不住笑:“你方才还说屋子没大毛病,合着不好的全要送给我们。”
胡东家把铜锁攥得发响:“二十八两,少一文也不卖,铺子原契上的北墙半尺一并归你们。”
二柱将旧契重新折好:“原本属于铺子的地界不能再算让价,水沟使用也要请后街三户和隔壁铺子共同落字。”
“请那么多人落字,今日哪里来得及立契?”
沈大山看了大柱一眼,没有替长子开口,大柱把街面和后院重新走过一遍,回到门口才给出沈家的价钱。
“二十七两,水沟由胡东家负责通开,北墙损坏由我们修,后街三户的共沟使用写入新契,去县衙过验以后付清。”
胡东家转身便要关仓门,钥匙碰了几回也没插准,马六站在旁边提醒,今日错过沈家,下一位买主仍会看见墙下积水。
铺外已经有人来问价,胡东家听见脚步,咬着牙将仓门重新推开,伸手拿回二柱手里的旧契。
“二十七两可以,后院那道水沟得写进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