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大黄不能给。”
王氏伸在半空的手没有收回,旧铜镯滑到腕骨旁边,她盯着长子看了许久,随后抬起拐杖便往他肩上打。
“我养你三十八年,今日连一条狗都使唤不动,你是娶了媳妇便忘了亲娘!”
沈大山没有躲,木杖落在厚棉衣上发出闷响,第二下再打过来时,他抬手抓住杖身,没有让它碰到身后的孩子。
“娘要打便打我,狗留下,菜也留下,孩子们今晚得吃东西。”
“好啊,你还敢拦我的拐杖,大伙都来看看,沈家长子要对亲娘动手了!”
王氏扯着嗓子往院外喊,田嫂原本只在墙边听动静,这回索性推开篱笆门走进来。
“大娘,我在隔壁都听见了,大山从头到尾没碰你,是你追着他打,话可不能倒着说。”
“田家的,这是沈家的事,你少伸脖子管闲事。”
“我不管你家事,可三柱晕倒时巧娘喊得整条巷子都听见,你现在要卖他们吃饭用的猎狗,谁听了都得问一句。”
田嫂走到三柱旁边,瞧见孩子站都站不稳,便扶着他回草席坐下。
王氏见有人作证,撒泼也没能吓退大山,索性扔开拐杖,转身去抢灶台旁的白菜。
巧娘已经把菜送进里屋,王氏翻遍竹筐没有找到,便抓起锅边剩下的小半碗菜汤往嘴里灌。
“你们不给我,我自己吃,省得有人说我这个当奶奶的连口菜都沾不上。”
那碗本是巧娘留给晚些时候喝的,念念伸手想拦,沈大山已经将她抱到身后。
“娘喝完便回吧,欠债的事让大河自己来找我,他若真拿钱买过公中的种子,把借据带来,我认该认的那份。”
王氏呛得连咳几声,将空碗往桌上一放,汤水沿着碗边淌到泥地。
“你弟弟若有银钱,还用得着你帮衬,家里最能干的就是你,你多担些怎么了?”
“爹昨日打到兔子,奶奶全拿走啦,三哥哥连兔毛都没吃到。”
念念从父亲腿后露出脑袋,小手抓着衣摆,故意把话说得清清楚楚。
王氏瞪向她,刚准备骂,二柱已经走到桌边,拿起一截烧黑的木炭,在旧木板上写下几个字。
“昨日一只兔,今日来取猎狗,奶奶若觉得妹妹记错了,我现在去请爷取证。”
“你写什么东西,赶紧给我擦掉!”
王氏扑过去抢木炭,二柱侧身避开,木板却让她一把夺走,扔进灶膛烧了。
火苗舔过木板上的字,王氏拍去袖口沾的灰,朝二柱冷笑。
“一家人吃用都要写下来,你读书读得连亲情也没了,这种东西传出去,旁人只会骂你不孝。”
二柱看着木板被烧黑,没有争抢,只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木炭,放进自己的衣袋。
沈念念看见二哥的动作,心里那根紧绷的线松开不少,木板能烧,纸藏起来却没那么容易发现。
大柱牵着大黄回到墙角,解下自己的旧腰带,给狗绳外面又拴了一圈。
“爹,往后大黄跟我睡,它若被人牵走,我马上能听见。”
“你防谁呢,难道我还会半夜来偷狗?”
王氏嘴上骂着,视线却从腰带上挪开,转而催大山答应替大河还债。
沈大山扶起她扔下的拐杖,送到她手边,仍给母亲留着脸面。
“娘先回去,真有债主便叫他拿借据来,我明日也会问爹,不会只听大河一句话便卖狗。”
“你爹敢说半个不字,我连他一起收拾,家里的钱粮向来归我管。”
“那便让里正看看借据,公中的债该怎么分,他会给个明白说法。”
这句话从沈大山口中说出来,王氏半天没有接上,她习惯了长子低头认错,从未想过他会提里正和借据。
田嫂听得连连点头,还主动说自己可以帮忙把周里正请来,省得两边争个没完。
“不用你献殷勤,沈家的债不劳外姓人操心!”
王氏抓着拐杖往外走,到了院门口又回头指着沈大山,仍想把丢掉的威风找回来。
“今日的事我记着,你为了媳妇孩子忤逆亲娘,将来遭报应时别跪着来求我。”
“娘慢走,路上冻着,别摔了。”
沈大山照旧送到门边,没有回骂,也没有跪下求她,手腕上的狗绳从始至终都没有松开。
王氏迈出院门时还在念叨,田嫂跟出去解释三柱确实饿晕,反倒引得她骂得更响。
等那阵脚步声远去,沈大山关好院门,背靠门板站着,抬手摸了摸被拐杖打过的肩膀。
巧娘端来半瓢凉水替他擦脸,又看了看院外,眼泪落下来以后很快用袖口抹掉。
“当家的,今日你若把大黄交出去,往后连陷阱都守不住,孩子们真会饿死。”
“我知道得太晚,昨日那只兔子若留下,三柱今日便不会倒下。”
沈大山蹲到三柱面前,想碰儿子的脸,又把沾着灰泥的手收了回去。
三柱抓住父亲的手放在自己头上,咧开嘴露出那半颗虎牙,话说得仍旧逞强。
“爹,我都醒了,一点事没有,明日我还能帮你看陷阱。”
“你明日在家躺着,敢走出院门,我让你大哥把你捆回炕上。”
大柱立即答应,二柱却将灶边那截木炭取出来,拿在手里翻看。
“爹,奶奶还会再来,她今日没牵走大黄,明日兴许会换个说法,咱们得把她拿过什么记清楚。”
沈大山沉默着,没有赞成,也没有阻止,只把锅里剩下的热水分给几个孩子。
念念端着小木碗挪到二柱身旁,看见他袖口露出一角发黄的旧纸,便伸手轻轻扯了扯。
那是二柱从学堂带回来的废纸,正面写过旧文章,背面还留着大片空处,足够记下老宅拿走的东西。
她掰着手指算了算,一只兔子,一碗菜汤,还有差点被牵走的大黄,今日先记下第一笔,往后才有能说清楚的时候。
念念把木碗放在膝上,仰头看着二柱,奶声里带着孩子才有的黏软。
“二哥哥,你教念念画兔兔,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