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里的季度调研安排在周三。董学兵带着老陈和一个小科员，跑了三家社区卫生机构，最后一家是长阳区第二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江薇在那当护士。
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三层小楼，外墙刷了白漆，门口挂着蓝色的十字标。院子里停着两辆救护车，一辆轮胎瘪了。
中心主任姓刘，五十出头，秃顶，白大褂扣子系到最上面。在门口等着，看到董学兵的车停了，小跑过来开门。
董主任，欢迎欢迎。早就盼着您来了。
董学兵下了车，看了看院子里的情况。
刘主任，不用客气。转一转就行。
刘主任在前面带路，一楼门诊，二楼病房，三楼办公。设备老旧，ct机坏了三个月没修，x光室门口堆着纸箱。二楼病房住了七个人，四个老人，两个慢性病，一个骨折。
三楼办公区走廊里也堆着纸箱，落了灰。刘主任解释说在整理档案，一直没腾出手。
董学兵没说什么，在意见本上写了两条：ct机维修限期解决，走廊杂物限期清理。
写完把本子合上递给刘主任。刘主任擦了擦额头的汗，连声说好。董学兵说：经费的事我回去跟区里反映，你们也打个报告上来。
从二楼下来，董学兵在一楼护士站停了。
江薇站在护士站里，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手里拿着一摞病历。她看到董学兵，愣了一下，口罩上面的眼睛亮了。
董主任好。她声音不大，比平时多了点什么。
董学兵点了下头，没多看她。
刘主任在旁边陪着，脸上堆着笑。董学兵看了一圈，转头跟刘主任说。
你们护士站人手够不够？
够，够的。一共八个护士，三班倒。
有没有谁工作表现特别突出的？
刘主任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护士站。
都挺好的，都挺认真。
我听说你们这有个护士叫江薇？
刘主任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恢复了。
有有有，江薇在我们这干了好几年了，业务能力强，患者评价好。
她家里最近有些情况，你们多关照一下。排班上尽量别安排夜班，有什么困难及时解决。
刘主任连连点头：没问题没问题，董主任交代的事我们一定办好。
江薇站在护士站里，听得清清楚楚。她低着头，手里的病历攥紧了，口罩下面的嘴唇抿着。
从卫生中心出来，老陈坐在副驾上，回头看了一眼。
董主任，江薇的事您还专门跟刘主任说了？
顺嘴提了一句。
老陈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下午回到办公室，董学兵整理调研报告。手机响了，江薇的微信。
今天谢谢你。
他回了个。
过了两分钟，又来一条。
你专门跟刘主任说的那些，我听到了。
应该的。
刘主任下午就找我谈了，说以后不安排我夜班了。还说下个月给我调岗，去门诊，轻松一点。
那挺好的。
学兵。
消息发了一半，停了。过了三十秒，又来了一条。
你确定月底什么时候走？
30号。
还有十二天。
董学兵看着这条消息，没回。
这十二天里，区里的交接工作得办好。长阳建材的混改进入实质阶段，资产评估那组人下周进场。老陈盯着，但有些事得他拍板。省里的报到材料也得准备，组织关系转接，住房安排。
他忙得脚不沾地。
周三中午，江薇拎着饭盒来了国资委。门卫拦了一下，她说找董主任，门卫打电话上来。董学兵让老陈下去拿。
老陈上来把饭盒放桌上：江薇送来的，说你自己老不吃午饭。
饭盒里是红烧排骨，炒了个西兰花，米饭上盖了个煎蛋。董学兵打开盖子看了眼，吃了。
周五下午，江薇又来了。这次没带饭盒，带了一袋橘子。
单位发的，吃不完，给你拿点。
她在办公室站了一会儿，看了看他的办公环境。
你这办公室挺大的。
还行。
你走了之后这办公室给谁？
老陈。
她把橘子放在茶几上，站着没走。
还有事？
没了。
她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
学兵，你到省里之后，能给我发个消息吗？就报个平安，行不行？
她笑了一下，走了。
江薇每天还是做早饭，还是等他回来。但她不约吃饭了，也不说那些话了。只是晚饭的时候多炒两个菜，他碗里的菜从来没空过。
有一天晚上，他回来得早。进门的时候，江薇在阳台晾衣服。她背对着他，晾的是她的内衣，两件，黑色蕾丝的，很小。
她听到门响，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躲，继续晾。
她在阳台待了一会儿才进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洗衣液的香味飘过来，混着夜风里的凉。她换了件睡裙，棉的，薄，灯底下隐约能看到里面的轮廓。
饭在锅里，还热着。
他去了厨房。她倒了杯水，喝了两口，进了自己的房间。门关了，没锁。
又过了两天，江薇下班回来，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叫住了他。
学兵。
我找律师谈了。离婚协议他帮我拟好了，下周寄给方浩。
如果方浩不同意，就走诉讼。律师说半年内能判下来。
听律师的。
但有个事我想问你。
离了婚之后，我还能住你这吗？
董学兵看着她。她站在玄关，一只鞋还没换好，扶着墙，脸色不太好，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
房子我交了半年房租。你住就是了。
我不是问房租。
那你问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问的是，你回来之后，我还在不在。
董学兵没说话。
你不回答，我就当你没想好。
我确实没想好。
那我等你想好。
江薇。
我知道。你不用说了。她声音抖了一下，一年，我等。
手机响了。省国资委的短信，报到时间和地点确认，让他带身份证复印件两张、一寸照片四张。
他低头看手机。
江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再说别的。
转身进了厨房。碗碰着碗，响了一声。
董学兵把短信看完，锁了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