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家案的收尾工作持续了半个月。
董学兵回到国资委，桌上堆了一摞材料，全是区属国企的账。老陈整理的，按公司分好了，一家一个档案袋。
七家区属国企，三家亏损，两家靠财政补贴吊命，两家勉强维持。数字摆在那儿，不好看。
但真正难看的不是数字，是账里的猫腻。
董学兵翻开长阳建材的档案袋，抽出审计报告。长阳建材，区属国企，员工四百多人，账面连续三年亏损，每年亏损额两百万上下。但支出明细里有一项扎眼：咨询服务费，每年三百二十万，打给一家叫恒通商务的公司。
他翻了翻恒通商务的工商信息。法人叫方圆，方浩的表弟。注册地在居民楼里，注册资本十万，员工零人。
一家零员工的皮包公司，一年收三百二十万咨询费。咨询什么？合同上写的是企业管理咨询服务，没有具体内容，没有交付物，没有验收报告。
三年，九百六十万。
董学兵把报告放下，又翻开长阳城投的材料。长阳城投是区里最大的融资平台，三年前发了一笔五个亿的企业债，用于区工业园基础设施建设。项目方是方远地产，工程款走了三亿七，工程进度不到百分之三十。方远地产倒了，项目烂尾，钱没了，债还在。每年利息两千八百万，区财政扛着。
还有长阳物流、长阳水务，各有各的问题。根子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方家。
方家倒了，人抓了，烂摊子没人收拾。之前的领导不敢碰，怕扯出更多事。底下的干部也不愿意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董学兵叫老陈进来。
这些材料报过区委没有？
老陈摇头：方家案的时候纪委调过一波，但只是取证，没涉及整改。这边的账一直搁着，没人动。
为什么不动？
老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董学兵明白了。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方家虽然倒了，但方家在区属国企里安插的人还在。
长阳建材的总经理赵德胜，方建国在的时候跟方家穿一条裤子，方家倒了他说自己被裹挟的，撇得干干净净。
长阳水务那边，原来周志强的人也还在。
长阳建材的混改，前年有人提过吗？
提过。发改委做过一个方案，报上去没批。方远那边打了招呼。
方远进去了。
进是进去了，赵德胜还在。他在长阳建材干了八年，根深得很。
董学兵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笔，在材料上画了三个圈。长阳建材，长阳物流，长阳水务。
这三家做混改方案。引入民营资本，终止虚假合同，管理层竞聘上岗。一个月出初稿。
老陈张了张嘴：董主任，赵德胜那边。
先出方案，方案公示了他闹也没用。
老陈拿着材料出去了。
混改方案推到第二周，告状信就来了。
不是寄给国资委的，直接送到区委周书记桌上。署名长阳建材全体职工，三大页，核心意思一句：董学兵搞混改是卖国有资产，砸职工饭碗。
周书记的秘书把信复印件转过来的时候，带了一句话：周书记让您去一趟。
董学兵拿着信看了一遍，放下，去了。
周书记办公室在三楼，门开着。董学兵敲门进去，周书记在看文件，抬了下头。
董学兵坐下了。
周书记把告状信拿起来晃了晃。
看过了？
看过了。
步子迈大了。
董学兵没说话。
周书记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有人找到我这里来了。说你不了解情况，瞎搞。
你猜。
赵德胜。
周书记笑了一下，没说对也没说错。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递了一根给董学兵，自己点了一根。
方家刚倒，区里人心还没稳。你这个时候动国企，等于在伤口上撒盐。
伤口不清理会发炎。长阳建材一年亏两百万，还要给方家皮包公司付三百二十万，这笔钱够给全区教师发一个月绩效了。拖到明年审计，窟窿更大。
周书记吸了口烟，没说话。烟灰掉在桌上，他弹了弹。
方案我看了，做得可以。但你注意方式方法，别让人觉得你在搞运动。
周书记，您是让我搞还是不让我搞？
我让你稳着搞。周书记把烟按灭了，有人告状我不拦，你该干的活我不拦。懂我意思吗？
懂了。
董学兵站起来，走到门口，周书记在后面加了一句。
赵德胜那个人，滑得很。你盯紧点。
从周书记办公室出来，回到国资委，老陈已经在等着了，脸色不好。
董主任，赵德胜上午带人去区信访办了。二十多号人，堵着门，说混改要卖公司。
董学兵拿起电话，拨了长阳建材。
赵德胜在吗？
电话那头说在。
让他接。
赵德胜接了。
赵总，听说你带人去信访办了？
董主任，没办法，底下人急了。混改方案我们还没看着，外面就传开了说要把公司卖了。
方案下周公示，你急什么？
不是我急。
底下人急，你带头去信访办？
赵德胜不说话了。
今天下午五点之前，人全部撤回来。方案下周公示，有意见走正规渠道。过了五点还有人堵着，明天我去长阳建材开职工大会，当面说。
挂了电话。
老陈看着他：能撤吗？
他自己掂量。
下午四点半，信访办来电，人撤了。
混改方案公示那天，董学兵在办公室待到很晚。窗外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区政府大楼安静下来。
他正看材料，手机响了。刘处长。
学兵，跟你说个事。省国资委下周要下来一个调研组，考察区县级国企改制情况。点名了长阳，要看长阳建材的混改方案。
省里？谁安排的？
不清楚。但调研组组长是省国资委企改处的孙处长，你认识。
董学兵认识。方家案移交的时候，孙处长是省里的对接人之一，吃过一次饭。
区委知道吗？
区里今天接到了通知，周书记应该会找你谈。
挂了电话，董学兵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省国资委下来调研，点名看长阳建材。不是巧合。
有人在替他铺路。
他把混改方案重新打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