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整，董学兵踩着点进了长阳区国资委的大门。
办公楼是九十年代盖的，外墙白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灰扑扑的水泥底子。大门口旗杆倒是新的，不锈钢擦得锃亮，跟这栋楼的整体气质搭不上。
保安室里坐着个大爷，听见他报名字，眼皮都没抬，手指往上点了点。
四楼东头。
楼道里一股陈年烟味，混着复印机的墨粉气。墙皮起皮，应急灯的罩子裂了缝。三楼拐角堆着两箱矿泉水，纸壳受了潮，瘪了一角。
上到四楼，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端着保温杯从办公室冒出来，看见他，眼睛一亮。
董主任？您来了！我小周，周明远，给您当联络员的。
小周二十三四，瘦高个，说话跟机关枪似的，笑起来露一口白牙。领着他往办公室走，嘴一直没停。
咱们委一共十九个人，一把手马建国主任，五十三。三个副主任，您排第三，分管企业改革科和资产监督科。办公室给您收拾出来了，电脑打印机都配了，就是网有点慢，报修了三回没人来......
不急，慢慢来。
办公室不大，十来平方。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铁皮文件柜，桌上摞着几本文件夹。最上面那本封面印着2025年度区属国有企业经营情况汇总，蓝皮，A4大小，角上卷了边。
董学兵坐下，翻开第一页。
区国资委下辖六家区属国企。两家城建，一家水务，一家文旅，一家粮油，还有一家停产好几年的化肥厂。听着不少，能正常运转的就三家，其余的要亏亏、要死不活。化肥厂那边连值班的人都不去了，就剩个看门的老头。
他一页页往下翻，眉头一点点拧起来。
翻到资产规模最大的那家——长阳城建集团，名下挂着好几个地产项目。其中一个项目名称他盯了三秒。
方远·云麓府。
方远地产。方家的。
巧了。
小周。
小周探头进来：主任您说。
这个方远地产，跟方建国什么关系？
小周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就是方家的。全资子公司。前几年拿了三四块地，城东那个云麓府是最大的。
城东那个烂尾楼。昨天他路过，门口工人拉着横幅讨薪，白底红字，隔着车窗都看得清清楚楚。
项目现在什么情况？
停工快一年了。方远地产欠长阳城建两亿三的工程款，拖着不还。马主任去年找方家谈了三次，头两次方建国不露面，派了个副总来应付。第三次人倒是来了，说资金周转困难，让再宽限半年。
小周顿了顿：半年早过了，一分钱没见着。
两亿三。
方家欠国资两亿三，谈了三次，一分没还。而他刚到任，分管的就是企业改革和资产监督。
董学兵往后翻，想找方远地产那页的详细材料。
翻到了。
不对劲。
这页是复印件，字迹发虚，边缘还带着一道黑印子，明显是后来补进去的。前后的页面都是原版打印，唯独这一页换过。
他捏着那页纸，对着窗户照了照。纸张薄了一层，跟旁边的不一个批次。
有人动过这份材料。
董学兵把文件夹合上，没声张。
正想着，门被敲响了。
请进。
进来个人。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肚子微凸，短袖衬衫洗得发软，手里夹着个棕色公文包。笑眯眯的，一脸和气。
学兵同志？我马建国。欢迎欢迎。
董学兵站起来伸手：马主任好。
马建国握了握他的手，力气不大，拍了拍他胳膊，热情得恰到好处。
昨天接风宴没喝好吧？听说你们后头又转场了？年轻人精力旺，哈哈。
消息够灵通的。昨晚的事今早就传他耳朵里了。
马建国在对面坐下，公文包搁腿上，笑容没变，声音低了半度。
学兵啊，有件事提前跟你打个招呼。你分管那摊子，有个方远地产的烂尾项目，欠咱们国资两个多亿。这事由来已久，牵扯面广。
他停了一下，眼神里带着提醒。
你刚来，先摸摸情况，别急着动。方家在长阳根深蒂固，有些事，不是光靠咱一个国资委能掰扯清楚的。
董学兵点头：马主任说得对，我刚来，确实得先熟悉。
好好好，那你先忙，有事随时找我。马建国拍了拍膝盖，笑呵呵地出了门。
门关上了。
董学兵坐回椅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马建国这番话，听着是好意，实际是敲打。别碰方家。不是国资委能掰扯的，那什么能掰扯？
他重新翻开那个文件夹，把方远地产那页复印件抽出来，单独放进抽屉。
材料有人动过，马建国又上门打招呼。这两件事搁一块，意思就明白了——不只是一方在护着方家，是两头都不想让他碰。
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里头有东西。
一下午，他没出办公室，把六家企业的材料翻了个遍。方远那页复印件他没再放回去，锁进了抽屉。
五点半，机关的人陆续下楼。董学兵关了电脑，锁门。
出了办公楼，天还亮着。他往小区方向走，经过停车场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停车场边上停着一辆黑色奥迪A6，车号尾号三个八。车窗摇下来一半，驾驶座上坐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他出来，推开车门下了车。
董主任，您好。
那人笑着迎上来，自来熟地递了根烟。
我姓刘，方远地产的。我们方总听说您到任了，让我过来问候一声，想请您赏个脸，吃个便饭。
董学兵看了那根烟一眼，没接。
方总？方建国？
对，方总一直想结识您，就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董学兵没说话。
方家消息够快的。他今早八点报到，这会儿五点半，不到十个小时，人就摸到门口来了。
他抬眼打量了一下这个姓刘的。皮鞋锃亮，手表不便宜，腰板挺直，眼神活但不浮。不是一般跑腿的，是方家养着的体面人。
替我谢谢方总。董学兵把手插进兜里，语气客气，刚到任，手头一堆事，改天我主动联系。
姓刘的愣了半秒，随即笑得更热络：那行，方总说了，不急，日子长着呢。您随时方便，他随时恭候。
说完递了张名片，董学兵接过，看了一眼。
方远地产，总经理助理，刘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