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这一路,沿着十万大山,径直向东疾行。
越往东去,那浓郁的、属于陆地的草木清芬,便越是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自天边、自云海尽头,愈发浓重地、裹挟而来的、咸腥而潮湿的气息。
海的气息。
也不知飞了多久,脚下那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头的十万大山,终于,渐渐地矮了下去,低了平了下去。
而在那大山的尽头、在那天地相接的极东之地,萧禹的眼前,骤然,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汪洋。
一片无边无际、与天齐平、浩瀚到几乎要吞没一切的,汪洋大海。
无尽海。
海与天,在此处,早已融作了一色。
那片沉甸甸的、灰蓝的海水,自萧禹的脚下,一路铺展开去,直铺到那肉眼望不到的、海天交界的最深处。
海风裹着潮气,猛烈地、呼啸着,扑打在二人的衣衫之上,猎猎作响。
然而,萧禹的眉头,却在这片海天之间,紧紧地,蹙了起来。
因为,他知道,这片看似壮阔的无尽海,其下,究竟,孕育着些什么。
海中所孕育的妖魔,远比那陆地上,要多得多,也凶得多。
那些个水族的妖物、深海的魔怪,数目之巨,几如恒河沙数,数之不尽,杀之不绝。
从前,龙气法禁还在的时候,这一切,尚且还能压得住。
那道自上古便传下的、横贯天地的龙气法禁,便如同一道无形的、威严无比的天堑,将海域之中那无穷无尽的妖魔,统统,都死死地,挡在了这大海之外,令它们,半步也踏不上这陆地来。
可如今,那道龙气法禁,却已消失了。
于是,这无尽之海,便也再无了那一层约束。
萧禹一路行来,只消低头望去,便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海面之上、海岸线上,正有无数影影绰绰的、狰狞可怖的身影,借着那潮汐之势,成群结队地,纷纷爬上了这陆地。
那些,全是从海里爬出来的妖魔。
它们形貌各异,丑恶不堪。
有的形如巨虾,浑身披着漆黑的甲壳,一双双螯钳,开合之间,发出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般的脆响;有的状若恶鲨,生满了倒刺的鱼鳍,在陆地上划出深深的沟壑,血盆大口之中,两排森然的獠牙,参差错落;更有的,是些说不出名目的、软塌塌的、黏腻腻的海中怪虫,蠕动着身躯,所过之处,只留下一片亮晶晶的、腥臭扑鼻的黏液。
它们,正以一种近乎于疯狂的、饥渴的姿态,朝着那十万大山的深处,朝着那内陆的腹地,不断地,蠕动、爬行、奔涌而去。
而它们所过之处,那陆地上原本繁衍生息的、形形色色的妖兽,便全都遭了殃。
萧禹亲眼看到,一头栖在山林间、本该威风凛凛的陆行妖兽,前一刻,还在闭目假寐;后一刻,便被上百头自海中涌来的妖魔,一拥而上,死死地,扑倒在地。
那些妖魔,如蚁群噬骨,如蝗虫过境,撕咬、啃噬、吞噬,转瞬之间,便将那头妖兽,啃成了一具森然的白骨。
那样的场面,不是一场追杀,不是一场争斗。
那,根本,便是一场——
迁徙。
一场由海入陆、由弱到强、浩浩荡荡、势不可挡的、巨大的、残忍的,迁徙。
数以万计的、无穷无尽的海中妖魔,如同一层不断向前蔓延、吞噬一切的、活着的黑潮,自那海岸线上,向着内陆,一路,奔涌而去。
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生灵涂炭,只余下一片连天的、惨白的枯骨,与那冲天的、久久不散的、腥臭之气。
萧禹伫立半空,将这些,尽收眼底。
他的眸光,一点点地,冷了下来。
他既看到了,便断没有,当作没看见的道理。
于是,萧禹袍袖,猛地,一振。
那面古朴的、流转着幽深光泽的昆仑镜,应念而出,于他身侧,滴溜溜地,一转。
下一瞬,无穷无尽的、浩瀚到了极点的虚空之力,便自那镜面之上,如决堤的洪流、如倾盆的暴雨,以一种无可抵挡的、压倒一切的威势,疯狂地,倾泻了下去!
那虚空之力,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
它,自半空之中,铺天盖地地,倾轧而下,只一瞬间,便将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那正自海岸之上,疯狂向内陆奔涌而去的、成千上万的妖魔,尽数,都笼罩了进去。
而后,萧禹,只是轻轻地,抬了抬手。
“灭。”
一声淡漠到了极点、也平静到了极点的,轻语。
刹那间,那被虚空之力所笼罩的一切,那数以万计的、形貌各异、张牙舞爪、不可一世的妖魔,竟在同一瞬间,如同被一只不可见的手,轻轻一握——
“噗——”
没有震天的巨响,没有翻涌的血浪。
有的,只是那几乎要震碎人三观的、无声无息的、彻底的湮灭。
那成千上万头妖魔,就那么,在那一片虚空之力的碾压之下,如同一尊尊脆弱的、被轻轻一握便碎裂的泥偶,几乎是在同一个呼吸之间,便被那恐怖的、超越了认知的力量,生生地,化为了漫天的齑粉!
连一声惨叫,都不曾来得及发出。
连一滴鲜血,都不曾来得及溅出。
只余下,那漫天的、灰蒙蒙的、如烟如雾的碎末,被海风一吹,便飘飘摇摇地,洒向了那海天之间,再寻不到半分痕迹。
而与此同时,那些妖魔体内,不知积攒了多少年岁的、那一道道精纯的灵气,也尽数,被那昆仑镜,如同长鲸吸水一般,一丝不落地,吞噬、吸收了进去。
至于那些妖魔身上,尚还有些价值的鳞甲、骨刺、妖丹、材料,也尽数,被那昆仑镜,神不知鬼不觉地,一一,收入了囊中。
这一进一出之间,那原本浩浩荡荡、势不可挡的、如黑潮般向内陆奔涌的妖魔大军,前头这一大片,竟是被萧禹,弹指之间,便清扫得,干干净净,涓滴不剩。
玄天子站在萧禹身侧,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神魂俱震。
他张大了嘴巴,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一幕,只觉自己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需知,那可不是什么小鱼小虾,那,可是足足上万头的、穷凶极恶的海中妖魔啊!
其中,甚至还有着几头,气息强横、看似已经修行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足以与元婴修士相抗衡的、恐怖的老妖!
可就是这样的存在,在萧禹那一挥手之间,竟也如同那最寻常的蝼蚁一般,连半分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便被碾成了齑粉。
杀妖魔,于萧禹而言,就像是踩死蚂蚁一样。
随意得,令人发指。
更可怕的是,玄天子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个少年,从头到尾,神色都是那般的平静,平静得,仿佛他方才,不过是随手掸去了衣角上的一粒灰尘;而他那周身的气息,更是沉稳得可怕,仿佛这般碾压万妖,于他而言,连热身都算不上。
玄天子甚至隐隐有种错觉——
这样的人,似乎,能够一直这样杀下去,杀到天荒地老,杀到海枯石烂,也绝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疲态。
这,还是人吗?
这,分明就是一尊,不该存于这世间的,杀神。
然而,就在玄天子心神摇曳、浮想联翩之际,那萧禹,却在将那前头这一大片妖魔,清扫得差不多了之后,忽然,停了下来。
他停了手。
那股铺天盖地的、骇人听闻的虚空之力,也随着他的收手,缓缓地,退去,重新归入了那昆仑镜之中。
玄天子一怔,下意识地,转头看去,却见萧禹,正静静地,凝望着那一片,仍有无数妖魔,自海中源源不断、前赴后继地,涌上岸来的诸天海色,神情,竟是出奇地,平静。
“不必再杀了。”
萧禹淡淡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旁观者般的清醒:
“这般杀下去,没有意义。”
“这无尽之海,无时无刻,不在诞生着新的妖魔。纵然我能将眼前这一片,杀得干干净净,可在更遥远的地方,在那茫茫深处,还有着,更多,更多。”
“我若就此,一头扎进去,没日没夜地杀,怕是杀到天荒地老,也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玄天子闻言,浑身,微微一震。
他忽然,便明白了萧禹言语之中的,那份清醒与无奈。
是啊,那无尽海,别的没有,可这妖魔,却是杀之不尽、灭之不绝的。
萧禹再强,也终究只有一人,又岂能与这一整片无尽之海,去拼那磨也无妨的水磨工夫。
杀,是杀不完的。
所以,要破此局,唯有,另寻他法。
而这最简单、也最根本的办法,自然,便是那——
重新构筑起,龙气法禁。
唯有让那一道足以压制整个无尽海的、横贯天地的无上法禁,重新矗立起来,将这海中的妖魔,重新,挡回那海域之外,方能,一劳永逸,永绝后患。
否则,他现在这般一路杀下去,终究,不过是徒劳。
萧禹的目光,便是在这一瞬间,变得更加地,幽深了。
他心里,已有了计较。
于是,他不再看那岸上仍在上演的、一幕幕人间惨剧。
他选择,不去看。
他,只是加快了,那穿行的速度。
如同一道长虹,划破那灰蒙蒙的天际,朝着那无尽海的更东处,朝着那一座,镇守在这无量大东之地的、宗门的所在,疾掠而去。
那,便是沧溟宗。
沧溟宗,自开宗立派之日起,其存在的意义,便只有一桩——
坐镇东海,庇护苍生。
只因那无尽之海中的妖魔,实在太多,太多。
多到,便是那天上地下、横贯天地的龙气法禁,有些时候,竟也隐隐有些,抵挡不住。
曾记否,那一场场自海中掀起的、滔天骇浪般的妖潮,自上古至今,无数次的,冲击着那条法禁。
那一线法禁,纵是万古不灭,却也在那一次次无穷无尽的冲击之下,数次,摇摇欲坠,几近崩溃。
正因如此,才有了这沧溟宗,坐镇于此。
由它,来补那法禁之不足;由它,来镇那无尽海之妖潮。
这,便是沧溟宗,世世代代,所肩负的,那份沉甸甸的、近乎于宿命般的职责。
只是,看如今这情形……这沧溟宗,怕也,悬了。
否则,它断不会,眼睁睁地,放任这般多的海中妖魔,如此肆无忌惮地,爬上这陆地上来,为祸苍生。
萧禹心中,这般想着,脚下的速度,便又快了三分。
很快,他二人,便已循着那海风与妖气,飞临了一片海域的上空。
而那沧溟宗的宗门,也终于,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一座巨大的、绵延不知多少里的、自那十万大山的尽头,向着无尽海的深处,一路延伸出去的,半岛。
远远望去,那海岛的形状,奇绝无比。
它,首尾俱全,四肢分明,通体,浑若一体,便如同一头,脊背高高隆起、四肢深深扎入海底、正自那汪洋之中、昂首怒视苍穹的,巨大的玄武。
那般的气势,那般的沉稳,那般的,镇压一切。
仿佛这天底下,再大的风浪,再凶的妖物,也要在它那一身雄浑到了极点的、不动如山的威严之前,俯首称臣,不敢逾矩。
这,便是沧溟宗,用以镇守东海的,那一方,万世不易的,根基。
可此刻,映入萧禹眼帘的,却哪里,还有那半分,神兽般的不动如山?
那原本该是龟甲般厚实、安稳的海岛脊背之上,此刻,竟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无数蠕动的、狰狞的、黑压压的,妖魔。
那些妖魔,多得,令人头皮发麻。
它们,就像是一群、不知从何处涌来的、数以百万计的、疯狂嗜血的,蚂蚁,正死死地,攀附在这头巨大玄武的,脊背之上。
而那头玄武,纵是再如何的雄浑,再如何的不动如山,此刻,也终究,被这无穷无尽的妖虫,给爬满了全身,噬咬得,遍体鳞伤。
萧禹极目望去,但见那海岛之上,竟处处都亮着,一道道或强或弱、或明或暗的,玄奥的光华。
那是,沧溟宗历代先贤,倾尽心血,所布下的,层层叠叠的,护山大阵。
可那些大阵,此刻,也早已不复昔日的荣光。
它们在那一波又一波、无穷无尽、前赴后继的妖魔冲击之下,正一点一点地,黯淡、摇晃、几近崩溃。
那曾经连成一片的、璀璨无比的光幕之上,此刻,早已布满了细密的、触目惊心的裂纹,仿佛下一秒,便要彻底地,碎裂开来。
而在那阵法的每一处裂纹前,在那海岛的每一处要冲上,正有着一名名身着沧溟宗衣袍的弟子,拼尽了全力,推动着各式各样的法器,呐喊着、嘶吼着,与那铺天盖地涌来的妖魔,死死地,厮杀在一起。
那些妖魔,也绝非寻常。
它们,各怀鬼胎,各显神通。
有的,通体燃着幽蓝的鬼火,张口一吐,便是一道足以将山石都冻成齑粉的、冰寒刺骨的吐息;有的,身上长满了吸血的、蠕动的触手,所过之处,便将那一个个弟子,缠了个严严实实,狠命地,抽吸着他们的精血;更有的,生着数十上百只眼睛,那些眼睛,齐齐一睁,便射出无数道、足以洞穿神魂的、摄人心魄的魔光。
各式各样的、恐怖诡异的天赋神通,在这片海天之间,此起彼伏地,绽放、肆虐着。
血,早已染红了那海岛的半面山坡。
喊杀之声,惨叫之声,法器碰撞之声,与那妖魔嘶吼之声,交织在一处,震天动地,直冲九霄。
那,就是一场,血与铁的,修罗盛宴。
萧禹的目光,缓缓地,扫过这惨烈到了极点的一幕,眉头,愈发地,紧锁了起来。
因为,他已然看出了,这沧溟宗,怕是,已到了强弩之末。
那护山大阵的光华,眼看着,越来越弱,越来越淡,仿佛风中的残烛,随时,都要熄灭。
而那一个个浴血奋战的沧溟宗弟子,也早已是,人人带伤,个个挂彩。
萧禹甚至能清楚地看到,那其中,有不少的弟子,早已是,断肢残臂,血流如注,却仍兀自咬着牙,拼着命,不肯退却半步。
这般惨烈,怕是不知,已经血战了,多少个日日夜夜。
而更让萧禹心头一凛的,是那海岛之下。
他凝神,向着那海岛下方的、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的海水,望去。
才只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一缩。
原来,那海岛之下,那片幽深的海域之中,此刻,竟也,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妖魔!
那些妖魔,正,疯了似的,一头接一头地,死死地,撞击、撕咬、啃噬着,那海岛的,海底根基!
它们,分明是在,釜底抽薪!
它们,是要将这整座,形如玄武的、巍然屹立于海中的巨大半岛,从根子底下,生生地,掀翻、拖倒、拽入那幽黑的深海之中去!
一旦这海岛的地基,被它们啃噬殆尽,那么,这整座沧溟宗的根基,这头镇海玄武,便要,在顷刻之间,倾覆于海,沉沦于渊,万劫不复!
那场景,那气势,那绝望,直教人,遍体生寒。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大厦将倾之际——
萧禹,忽然,瞥见那海岛的正中,那摇摇欲坠的护山大阵,猛地,裂开了一道口子。
而后,便有两道狼狈万分、浑身上下都沾满了血污与海水的身影,自那道裂口之中,强行地,冲将了出来。
那一对弟子,一人手持一柄流光黯淡的飞剑,一人拿着一面裂纹密布的铜盾,背靠着背,互为犄角,拼了命地,向着那妖潮的外围,冲杀而去。
看他们那架势,分明,是要突围出去,是想要,去外面,搬救兵,去求援!
只是,他们才堪堪冲出那阵法,还未来得及,喘上一口气,便已被那四面八方、闻讯涌来的、黑压压的妖魔,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一对弟子,眼见着,那周遭的妖魔,越聚越多,越逼越近,而自己,却已是,筋疲力尽,油尽灯枯。
他们,对视了一眼。
那眼中,皆已,写满了,决绝。
他们,这是要,拼命了。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咬碎了牙,燃尽那最后一丝灵力,与那冲上来的妖魔,同归于尽的前一刹那——
一道,浩瀚无边、纯净到了极点的,虚空之力,自那九天之上,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
那虚空之力,来得极快,快得,不给人一丝一毫反应的余地。
它,几乎是,以那一对挺身求援的弟子,为原点,骤然,向着四面八方,如同洪流爆发一般,疯狂地,扩散、席卷、碾压了开去!
而后,玄天子便又再一次地,亲眼目睹了,那令他永生难忘的、宛如神迹般的一幕。
那些个,方才还将那一对弟子,围了个密不透风、张牙舞爪、气焰滔天的、成千上万的妖魔,竟在那虚空之力,席卷而来的,同一个瞬间,便——
一齐,化作了齑粉。
无声无息。
干干净净。
一个,都不剩。
而且,这,还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那恐怖的、超越了认知的虚空之力,竟似没有尽头一般,以那一处为原点,向着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地、势不可挡地,蔓延了开去。
那两名沧溟宗弟子,视野之中,所及之处,所有,所有的妖魔,但凡是落入他们眼中的,无论大小,无论强弱,无论远近,竟都在那同一刻,落得了,同一个,凄惨到极致、也干净到极致的,结局。
于是,那原本,杀声震天、血光冲天的战场,那原本,妖魔呼啸、弟子浴血的战场——
竟在这一瞬之间,诡异地、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翻天覆地。
战局,逆转。
那一个个,前一瞬,还在与那无穷妖魔,以命相搏的沧溟宗弟子,此刻,全都,怔在了原地。
他们的脸上,那原本写满了的、血污与疲惫、绝望与决绝,此刻,尽数,被一种,浓烈到了极点的、难以置信的、惊骇莫名的神情,所取代。
他们,一个个,木然地、呆呆地,仰起头,望向那九天之上。
望向那,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那里的,两道身影。
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负手而立,凌空踏于云海之上,便宛如,两尊自天而降的,神只。
那些弟子,大多,都不认得萧禹。
可,那另一位,那位仙风道骨、须发半白的、一脸云淡风轻的,玄天子——
他们之中,到底,还是有人,认得的。
不知是哪一个,率先,失声,叫了出来:
“是……是玄天门……的玄天子掌门!”
这一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瞬间,便在那百味杂陈的人群之中,激起了,滔天的波澜。
“援军!是援军来了!”
“有援军了!兄弟们,援军到了!”
“杀啊!给我杀回去!”
霎时间,那满山遍野的、刚刚还万念俱灰的沧溟宗弟子,竟如山呼海啸一般,爆发出了震天动地的、狂喜的呼喊。
那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直冲云霄。
原本被压制得节节败退、士气低落到极点的战局,也在这一片震耳欲聋的狂呼之中,被瞬间,扭转了过来。
那些本已精疲力竭的弟子,不知从哪里,又生出了一股子悍勇的血气,一个个,重新,祭起了法器,红着眼,跟着那自天而降的、那道恐怖的、势不可挡的虚空之力,朝着那仅存的、四散奔逃的妖魔,冲杀,掩杀,追杀而去!
而萧禹,便也任由着那道虚空之力,随着那一众沧溟宗弟子,一齐,掩杀过去。
在他这近乎于降维打击的、恐怖的力量相助之下,那些原本,还气势汹汹、不可一世的海中妖魔,终于是,被杀得,肝胆俱裂,闻风丧胆。
到了后来,那海中的妖魔,竟是,再也不敢,朝着这海岛之上,攀爬半步了。
那如潮水般,一浪接着一浪涌来的妖潮,竟就这般,硬生生地,被拦腰斩断,被压回了那幽深的海域之中,再不敢,冒头。
至此,那笼罩着整个沧溟宗的、令人窒息的、血色的阴影,才算是,真正的,暂时,稳定了下来。
于是,又过了片刻,待那漫天的喊杀之声,渐渐,平息下去之后,那沧溟宗的宗门深处,方才,有几道身影,一瘸一拐地、气血都尚有些不稳地,遁了出来,径直,迎向了半空之中的,萧禹与玄天子二人。
那几人,正是沧溟宗的,几位,长老。
他们一个个,面色苍白,气息萎靡,衣衫之上,也尽是血污。
可他们的脸上,却都,毫不掩饰地,写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与那发自肺腑的、感激涕零的,神色。
及至近前,那为首的一位长老,先是,朝着萧禹与玄天子二人,深深地、重重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多谢二位道友,仗义出手,救我沧溟宗,于水火之中!”
他的声音,尚带着几分鏖战之后的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郑重。
“只是……”他顿了顿,脸上,浮起了一丝,深切的、不自然的,歉意,“我家掌门,于此前的血战之中,被数头凶焰滔天的、强大的妖魔,联手围攻。掌门他……拼尽了全力,才将那几头妖魔,尽数斩杀,可他自己,也受了极重的伤势,如今,已然,陷入了昏迷,怕是……无法亲自出来,向二位,致谢了。”
“还望二位,多多海涵。”
说到此处,那长老,又是深深地,一揖到地。
这几人,显然,也是认得玄天子的。
可他们,看向萧禹的目光之中,却满是,陌生与疑惑。
玄天子是何等样的人精,只消一眼,便已看穿了他们,心中的疑虑。
于是,他笑了笑,上前一步,指着萧禹,不疾不徐地,开口,介绍了起来:
“几位长老,不必拘礼。这位,是萧禹,萧首领。”
“他是,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绝顶强者。”
“如今,那大乾朝廷,已然,奉萧首领为主。”
“萧首领此番前来,不为别的,正是为了,联合我等十大圣地,一齐,共抗妖魔。”
玄天子说到此处,语气,不自觉地,便凝重了起来:
“几位,方才也亲眼瞧见了。贵宗,固守于此,血战了这般久,究竟,是何等的艰难。说一句,独木难支,丝毫不为过。”
“实不相瞒,如今这世道,早已不是,你我当年所熟悉的,那般模样了。那海中的妖魔,那陆上的劫数,已然,凶到了,一个你我,都无法想象的地步。”
“照此下去,单凭一方宗门之力,怕是,用不了多久,便要,步了那太一门、太阴门的后尘。”
“那太一门、太阴门,可都是十大圣地之中,最强的那几处啊。可如今,不也……”他说到此处,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那几位长老,听到“太一门、太阴门”这几个字,当即,脸色,齐齐一变。
玄天子,便又接着道:
“正因如此,老夫以为,与其在此时,各自为战,坐以待毙,倒不如,与萧首领,共结盟约,将我等,这十大圣地的力量,悉数,拧成一股绳。”
“唯有如此,方能,与那满地的妖魔,好好地,斗上一斗。”
这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切中肯綮。
萧禹在一旁,静静地,听着,面上,不置可否。
他自然,是知道玄天子,此时,这般卖力地,替自己说话,究竟是,为了什么。
只因玄天子,早已见识过了自己的厉害,也早已,看透了这天下,将要到来的、那一场,泼天的浩劫。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若在此时,还不与萧禹联手,那么,这十大圣地,怕是,用不了多久,便要,一个接一个地,全都,覆灭在,那妖魔的腥风血雨之中。
与其,等着被各个击破,倒不如,识时务,投效过来。
这,才是,玄天子,心里,最真实,也最现实的,盘算。
萧禹,自然,也不会去点破他。
于是,等玄天子,将那一番话说尽,萧禹,方才,微微地,点了点头。
“玄掌门,所言,甚是在理。”
他淡淡地,说道:
“如今这大乾世界的妖魔,确实是,越来越难以应对了。”
“若再这般,各自为战,一盘散沙,怕是真的,要亡在这片海天之间了。”
“所以,必须,要将所有人的力量,尽数,整合起来,方能,与之一战。”
说到此处,他话锋,微微一顿,目光,平静地,望向了,那几位沧溟宗的长老,缓缓地,问道:
“几位,不知,贵宗掌门,如今,伤势,究竟如何了?”
“对于这治疗一道,萧某,倒是,略有一些心得。”
“若有用得上萧某之处,几位,尽管开口。萧某,应当,也还能,帮上一些忙。”
萧禹这一番话,说得,不疾不徐,却字字,都透着一股,令人,不由自主,便想信服的,笃定与,诚意。
那几位沧溟宗长老,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面上,那浓郁的感激之色,便又,愈发地,深了几分。
他们,相互看了一眼,齐齐,又是深深地,一揖。
“萧首领,厚恩!”
那为首的长老,声音,都已,微微,有些,发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