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刘富贵就把刘湘叫醒了。
“起来,洗脸换衣服,去办证。”刘富贵已经换上了一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他扔给刘湘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和一条黑色西裤,都是半新的,但比刘湘身上那套从内地带来的衣服好了不知道多少倍。“穿上,别给人一看就知道你是刚下水的。”
刘湘洗漱完毕换上衣服,对着卫生间那面巴掌大的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少年瘦得像竹竿,颧骨高耸,嘴唇发干,但五官还算端正相貌堂堂,尤其是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带着一种不属于十六岁少年的沉静。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刘富贵问自己多大,他说了十六,但内地农村的孩子登记年龄经常有出入,很多人连自己的出生年份都记不清。如果能在身份证上改大两岁,变成十八,那以后做事就方便多了。十八岁可以独立签合同、开公司、买房子,而十六岁处处受限制。
走出卫生间,试探着对刘富贵说:“叔,我能不能把年龄报大两岁?十六岁好多事做不了。”
刘富贵正在往公文包里塞文件,听了这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他想了几秒钟,说:“你确定?改年龄不是不行,这里的办事员没那么严格,但你以后拿这张身份证就是十八岁了,别到时候自己记混了。”
“不会。”刘湘说得很笃定。
刘富贵没再说什么,算是默许了。
两人出了门,沿着楼梯走下去。清晨的深水埗已经开始热闹起来,街边的茶餐厅飘出奶茶和菠萝包的香气,报摊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杂志,地上还有昨夜摆摊留下的纸屑。刘富贵带着刘湘走到长沙湾道,拦了一辆红色的士,跟司机说了个地址。这是刘湘第一次坐香港的的士,座椅是红色人造革的,车厢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计价器跳动的数字看得人心惊。
一路上刘富贵给刘湘交代注意事项:“到了办事处,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不要多说。问你从哪来的,你就说从广东惠阳来探亲的,是我侄儿。问你什么时候到的,你就说上个月,住在亲戚家。问你年龄,你说十八。记住了,千万不要提‘偷渡’两个字,也不要说你是刚到的。现在政策虽然松,但你要是说漏了嘴,人家可以把你当成非法入境处理。”
刘湘一一记下。
办事处在旺角的一栋政府合署里,排队的队伍已经拐了几个弯。刘湘放眼望去,队伍里十有八九都是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有的穿着还算体面,有的明显还穿着内地的服装,一眼就能认出来。大家都低着头,尽量不跟别人的目光接触,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感。
排了将近两个小时的队,终于轮到了刘湘。办事窗口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职员,戴着黑框眼镜,表情淡漠。她把一张表格推过来,上面要填姓名、出生日期、出生地点、来港时间、在港住址、与担保人关系等。刘湘接过笔,按照刘富贵事先教的内容,一笔一划地填好。在出生日期那一栏,他故意往前推了两年,写了一个1962年的日期——这样算下来,1980年正好十八岁。
女职员扫了一眼表格,抬头看了看刘湘,目光在他瘦削的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有所怀疑,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让他按了指模,拍了照,然后递给他一张回执。“七个工作日后来取身份证。”
就这么简单?刘湘心里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原以为会有盘问、有背景核查、甚至有刁难,结果全程不过十分钟,对方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后来他才知道,1980年10月之前的几个月,是香港历史上身份证发放最宽松的时期。港英政府为了消化“抵垒政策”带来的偷渡潮,几乎是来者不拒。他赶上的正是这趟末班车。
七天之后,刘富贵亲自陪他去取身份证。
那张身份证比刘湘想象的要小一些,绿白色的塑料卡片,正面是他的照片——一个黑黑瘦瘦的少年,头发被拍照的灯光照得反光,表情有些僵硬。但照片下方那行字清清楚楚地写着:刘湘,1962年出生,香港身份证号码xxxxxxx。
十八岁,自己合法、正式地,变成了一个十八岁的香港居民。
刘富贵接过身份证看了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这张卡片不值钱,但有了它,你在香港就不是黑户了。从今天起,你就是香港人了。”
刘湘把身份证小心翼翼地放进上衣口袋里,用手按了按,感觉到硬硬的边角硌着胸口。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一世自己在网上看过拍卖,早期的香港身份证在收藏市场上能卖到几千港币一张。当然他不会卖,这张卡片对他来说,是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的第一张“合法身份证明”,意义远大于金钱。
回去的路上,刘富贵没有叫的士,而是带着刘湘坐巴士。双层巴士晃晃悠悠地穿过弥敦道,两旁的招牌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片广告牌的森林。刘湘坐在上层靠窗的位置,看着街景从眼前掠过——金铺、钟表行、服装店、凉茶铺、戏院,每一种招牌都代表着一个行业,而每一个行业背后都有一条完整的产业链。把这些记在心里,像拼图一样慢慢拼凑出香港的经济版图。
回到深水埗已经是中午。刘富贵带刘湘去了一家茶餐厅,点了两份烧鹅饭,又加了一碟油菜和两杯冻奶茶。等上菜的间隙,刘富贵忽然正色道:“阿湘,你现在身份证也有了,算是站稳了脚跟。有件事我想跟你谈谈。”
“叔您说。”
刘富贵端起冻奶茶喝了一口,用吸管搅了搅冰块,斟酌着措辞:“你这个年纪,按说应该读书。香港这边有不少夜校,还有职业培训班,学英文、学会计、学管理,什么都有。你要是想读书,我出学费,你白天读书,晚上到档口帮我看看货就行。等你读个一两年出来,拿张文凭,找份体面工作,比在街边卖衣服强。”
刘湘愣了下,心想要怎么回拒堂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