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下那六粒籽之后,守灯人每日去看。不浇水,不松土,只蹲在界碑东侧看那三窝土。土面干着,硬着,和旁边的碎石地没有分别。风从东边来,把细沙吹到窝面上,两三日便看不出新翻的痕迹了。他不在意。他说:“看不出才好。看不出,才没人踩。”
白日里看不出,夜里却看得出。每夜南草的光走到界碑,在碑基上停一停,便往东探。以前探到碑东那片碎石地便散了,如今那光探到三窝土旁,会多停一息。守灯人夜夜蹲在碑西看,看那线极细极青的光在碑基上铺开,慢慢往东爬。它爬过碑底石缝,爬进碎石地,爬到三窝土边,便停下来。那停不是散,是伏,像一个人在门外站一站,不敲门,只听听里面有没有动静。伏了一息,那光才慢慢收回去,顺着原路一寸一寸缩回院里。守灯人看完,也不多留,转身走回分号。路上脚底板温温的,是碑东那三窝土旁带回来的。
第七夜,光探到三窝土旁时,没有伏,也没有散。它在土面上极轻极慢地铺开了一线,铺得比往日长,比往日薄,像一根极细极软的丝从碑基牵到土窝边。守灯人蹲在碑西看不见,他绕到碑东,蹲在碎石地上。那线光在土面上停了一会儿,忽然极轻极短地一亮,便暗了。守灯人屏住呼吸。那亮极短,比眨眼还快,可他看见了。那光不是在探路,是在认。它认出了土里有东西——那六粒籽在土里极轻极慢地搏动着,和院里的南草、和碑西的灯草同一种节奏。光在土面上停了一息,便慢慢收回去。收的时候比来时稳,比来时暖,像认了门,便不急着走了。
守灯人站起来,在碑东站了很久。夜风极冷,吹得碎石地沙沙响。他拢了拢衣领,慢慢走回分号。第二日一早,他又去看那三窝土。土面还是干的,什么也看不出。他蹲下,把掌心极轻极慢地覆在土面上。掌心感到的不是凉,是润。那润极细极薄,像昨夜那线光走过时把土面最深的一层也润透了。他收回手,站起来,去檐下点灯。阿宁从灶房出来,见他今天点灯比往常早,便问:“碑东有动静了?”守灯人点头:“光认了。没出芽,可光已经知道那里有籽了。”阿宁说:“那芽迟早会出。”守灯人说:“迟早会出。出了,光就不用再回院里了。它能在碑东接上。”阿宁没再问,只把粥端上桌。
守灯人吃了粥,把心法本取出来,就着晨光写道:
“种界碑东侧三窝南草籽。七夜后,光自碑西探至土旁,伏而不散,微亮一瞬即暗。光已认籽,籽未出芽。两不相见,而气已通。出芽之日,碑东西光可接。路不复断。”
写完,他合上本子。白日里灯焰极淡,像一粒将睡未睡的星。他慢慢走到传碑前,看那株老枝。老枝在冬日里极安静地立着,枝干上的纹路比前些日子更深了些。他伸手摸了摸,又收回手。老枝没说话,可他知道它在长根。根往深里走,走得比叶远,走得比光慢。可它也在走。他慢慢回屋,把灯芯拨了拨。今夜,光还会走。明日,还会走。碑东那六粒籽在土里安安静静地搏动着,和院里的南草、和碑西的灯草同一种节奏。它们等着光,光也等着它们。两不相见,可都在走。他极轻地吐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