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那天,落霞山的雪化尽了。不是一天化尽的,是连续几个晴日,日头从黑松林背后升起来,把山道上的雪晒成冰,冰又化成水,水渗进泥土里,把整整冻了一个冬天的土泡得松软。老槐树根旁的雪最后化完,那里背阴,雪积得最厚。张铁柱用锄头把残雪铲开,露出底下黑油油的泥土。
阿苓蹲在旁边,看着那棵槐树苗。去年立春埋下的种子,如今已经长到她膝盖高了。第十五片叶子完全展开,叶缘的锯齿比前十四片都深,叶柄举得高高的。树皮从嫩绿变成了青褐,有了树的样子,不再是苗。她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糙糙的,像爹的手。
“铁柱叔,它长这么高了。”
张铁柱把锄头顿在地上。“一年了。你爹的种子,长成树了。”
阿苓把木牌从槐树苗旁边拔出来。“蒿公”两个字被一整个冬天的雪水浸过,又被开春的日头晒干,笔画边缘微微泛白,像窑口烧过头的新炭。她蘸了桐油,把两个字重新描了一遍。桐油渗进木纹里,灰白的笔画又变成深褐色,像干涸的河床重新蓄满了水。
她把木牌翻过来。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一排节气——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立夏,小满,芒种,夏至,小暑,大暑,立秋,处暑,白露,秋分,寒露,霜降,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二十四个节气,一个不落。这是她替爹过完的第一年。
她在木牌最底下、几乎贴着边缘的地方,蘸了桐油写下“立春”两个字。第二个立春。“立”字的一点一横写得端端正正,像人站直了。“春”字的日字底写得方方正正,像开春的太阳。她把木牌插回槐树苗旁边。新旧两个立春,一个在木牌最顶上,一个在木牌最底下,隔着二十四个节气的距离,隔着整整一年。
王福生是头一个上来的。书箱里装着《幼学琼林》和一只竹篮。跑上来的时候额头上没有汗,立春的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呼出的气还是白的,但比大寒那天淡了。他把竹篮放在偏殿窗台上掀开粗布,里面是春饼。王婶天没亮就起来烙的,麦粉揉得筋道,薄得透光。配菜是萝卜丝、韭菜段、豆芽菜、荠菜末,四样青头码在碟子里,青白相间。他卷了一张递给阿苓。
“立春咬春。我娘说,咬一口春饼,就把春天的力气咬进肚子里了。”
阿苓接过来咬了一口。萝卜辣,韭菜辛,豆芽脆,荠菜香。她嚼着嚼着,眼泪忽然涌上来。不是辣,是爹没吃过这个。去年立春,她替爹咬了第一口春饼。今年立春,她又咬了一口。爹还是没吃到。她把春饼咽下去,把眼泪擦掉。
“福生,你说我爹能看见这棵树吗?”
王福生蹲在槐树苗旁边,把《幼学琼林》翻到“岁时”篇。“立春,正月节。立,建始也。五行之气往者过来者续于此。而春木之气始至,故谓之立也。”他念完,抬头看着槐树苗。“木气始于立春。你爹的树,每年立春都会长一片新叶。他看不见树,但树替他看着你。”
阿苓把春饼放在木牌前面。“爹,第二个立春了。你的树长到膝盖高了。你看见了吗?”
赵寡妇是第二个上来的。挑着两桶豆腐,扁担头上挂着一只陶罐。她把桶搁在院墙边,陶罐取下来打开,里面是春盘。萝卜丝、韭菜段、荠菜末、豆芽菜,四样青头码在盘子里。她从怀里取出春饼,王婶烙的那种,薄得透光。把春饼摊开,夹一筷子四样青头,卷紧,放在阿苓手心里。
“立春咬春。咬一口,一年不害病。”她蹲在槐树苗旁边,看着去年种下去的那些菜。菜地荒了一冬天,但立春这天,土缝里钻出了极淡的绿意。不是菜苗,是野草。细得像头发丝,但从冻了一冬天的土里钻出来了。“我男人说,立春的野草最厉害。冻了一冬天,根还没死。地气一动,它就往上钻。你爹的炭灰养着这片地,野草长得比别处都早。”
阿苓把春卷吃完,把空盘子放在木牌前面。“爹,立春了。赵姨说野草钻出来了。你的炭灰养的。”
老周是第三个上来的。挑着担子,一头是一捆柳枝,一头是一罐桐油。立春的柳枝最好,皮青,芽嫩,折下来弯不折。他把柳枝卸在老槐树下,盘腿坐下来。编的不是燕子,不是虫,不是凤,不是斗笠,不是扇子,不是帘子,不是柳绳,不是露水篮,不是暖筐——是一头牛。柳枝在他手里弯过来绕过去,牛的骨架渐渐成形。弯角,宽背,四条腿稳稳当当站着,尾巴甩起来,像在赶苍蝇。编到天黑,柳牛扎好了,青绿的柳枝编成,四腿粗壮,脊背隆起,牛角弯弯的。
他把柳牛放在槐树苗旁边。“立春鞭春牛。纸的怕雨,柳的耐。去年孙婆婆剪的纸春牛贴在木牌上,让雨水淋烂了。今年编头柳的,替纸的站着。”阿苓蹲下来,手指摸着柳牛的角。柳枝编的角,弯弯的,芽苞鼓鼓的,指甲一掐就渗出清香的汁液。
“周伯,它站在我爹的树旁边。”
“牛耕地,树看牛。你爹的窑要是还在,立春这天该翻地了。牛替他翻。”
天黑以后,陆清源上来了。穿着便服,袖子里揣着一卷纸。展开,是一幅《立春图》。县学教谕画的,画上是曲江县的立春。不是麦田,不是街巷,不是江边,不是城墙根,不是田埂——是县衙门口。立春这天,曲江有“鞭春”的旧俗。知县带着衙役在县衙门口鞭打土牛,百姓围着看。土牛打碎了,碎片被百姓抢回去,埋在自家田里。土牛碎,地气动,一年农事开始。
他把《立春图》展开挂在老槐树上。“立春鞭春。这是曲江县的旧俗,县志里记着。下官在曲江三年,年年立春都去鞭春。今年不去了,在山上画。”他指着画上县衙门口一个蹲着的人,“你看,这个人。他抢到了一块土牛碎片,捧在手里,往田里跑。他跑的方向,是黑松林北边。”
阿苓看着那个小人。他捧着一块土,跑得衣角都飞起来了。“陆大人,黑松林北边是啥?”
“炭窑。”陆清源把画挂好。“蒿公烧炭的地方。那个人也是烧炭的。他抢土牛碎片,不是埋在自己田里,是埋在蒿公的窑口。他说蒿公的窑荒了,但土还在。土牛的土埋在窑口,地气就动了。地气动了,窑就不冷。”
阿苓沉默了很久。她从画上收回目光,走到槐树苗旁边,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地温从掌心传上来,很淡,但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是冷的,今天是温的。地气动了。
“爹,有人替你的窑埋了土牛。你的窑不冷了。”
苏云岫是最后一个上来的。背着药篓,药篓里是立春的茵陈。立春的茵陈最好,叶子上覆着一层白茸毛,掐断梗有乳白色的汁液渗出来,苦里带甜。她把茵陈取出来分了一半挂在偏殿门楣上,又从药篓里取出一只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撮干花——立春花。立春花开在立春前后,长在黑松林边缘的向阳坡上,淡紫色,钟形,花蕊金黄。她每年立春都去采,采回来晒干收在罐子里。她把立春花放进陶罐冲进热水,干花遇水慢慢舒展开,淡紫色的花瓣一片一片张开。
“我爹说,立春花是报春的花。立春一过,它第一个开。喝立春花茶,是把春天喝进肚子里。”
阿苓端起陶罐喝了一口。立春花的味道很淡,咽下去以后舌根泛起一丝极淡的甘。“苏姐姐,你爹的灯笼,今年还点吗?”
苏云岫蹲在槐树苗旁边,看着那棵长到膝盖高的树。“点。每年立春都点。”她从药篓里取出灯笼,走到老槐树下,把灯笼取下来添油。棉线烧短了,剪掉焦头重新捻出尖。添满油,点燃,挂回枯枝上。橘黄色的光在立春的夜风里很稳。她在灯笼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来,把药篓里的立春花又取出一束,放在蒿公的木牌旁边。“蒿公,这是我爹的灯笼。立春了,他又点了一年了。”
夜深了。阿苓把炭灯从偏殿窗台上捧出来,放在槐树苗旁边。灯芯中心那一点赤金还在,从去年除夕到现在,一天都没灭过。她把木牌插在槐树苗和炭灯中间。“蒿公”两个字被炭灯映着,“公”字捺尾那点血洇成的暗红微微发亮。她把老周编的柳牛挪到木牌对面,让牛正对着“蒿公”两个字。柳枝编的牛,角弯弯的,芽苞鼓鼓的,站在爹的树旁边。
“爹。一年了。你的种子长成树了,你的窑有人埋土牛了,你的灯笼苏姐姐又点了一年。二十四个节气,我替你过完了。今天是第二个立春,从头来过。”
李长安从神像肩头飘下来,落在槐树苗旁边。立春的夜风从黑松林里穿过来,裹着泥土解冻后的腥气,裹着柳枝芽苞的清香,裹着立春花的淡甘。他在阿苓旁边蹲下来。槐树苗长到膝盖高了,第十五片叶子在夜风里轻轻颤动。他记得这粒种子。去年立春,孙婆婆把它放在阿苓掌心里,说老槐树结种不容易,去年秋天只结了这一粒。阿苓把它埋进土里,用炭灯照了一整个春天。它在土里裂开,胚根往下扎,子叶顶出土面。它熬过了大暑的热,熬过了霜降的冻,熬过了大雪的寒。它活过了一整年。
“阿苓。你爹看见了。”
阿苓没有回头,看着炭灯的火苗。“李老爷,我爹看见啥了?”
“看见树长到膝盖高了。看见你替他把二十四个节气过完了。看见柳牛站在树旁边,替他的窑翻地。看见立春花开了,苏云岫的灯笼又点了一年。看见你写的第二个立春。”李长安把手伸过去,手掌悬在槐树苗上方。赤金色的愿力从掌心涌出,落在第十五片叶子上。叶子微微震颤,叶缘的锯齿泛起极淡极淡的赤金色,像立春的夕阳落在上面。“你爹的力气,从炭灰里走到种子里,从种子里走到树里。树每年立春长一片新叶,你每年立春替他过。树活着,他就活着。”
阿苓把手掌贴在地面上。地温从掌心传上来,温的。她把另一只手按在槐树苗的树干上。树干糙糙的,像爹的手。“爹。第二个立春了。树长到我膝盖高了。你摸摸。”
黑松林深处,阿暖的眼睛睁着。赤金色的光从林子深处望过来,落在槐树苗上,落在阿苓按着树干的手上。它吃过烧炭的人。那个人浑身都是炭灰,根须卷住他的时候他在往外推,五指张开,掌心全是炭灰。今天那个孩子的手按在他推出去的树上。树是从他窑口的炭灰里长出来的,长了一年,长到膝盖高了。那孩子说,爹你摸摸。
它眨了一下。赤金色的光从眼角溢出来,顺着根须流下去,流过岩层,流过灵脉,流到裂隙最深处,落在那具蜷着的尸骨上。尸骨旁边搁着旧炭筐,旧炭筐旁边那棵槐树苗——裂隙深处自己发芽的那棵——已经长到一尺高了。两棵槐树,一棵在地上,一棵在地下。地上的那棵是从阿苓掌心里长出来的,地下的那棵是从百年炭灰里自己长出来的。两棵树隔着岩层,隔着灵脉,隔着阴阳。
赤金色的光把两棵树的根连在一起。不是真的连,是愿力凝成的光丝。光丝从裂隙深处的槐树根须里伸出来,穿过岩层,穿过灵脉,穿过泥土,触到地上那棵槐树苗的根须。两条根隔着阴阳,在愿力里握了一下。
阿苓感觉到了。掌心贴着的地面微微一震,极轻极轻,像有什么东西在土里翻了个身。她把耳朵贴在泥土上。土里没有声音,但她知道底下在动。不是树根在动,是别的什么。是爹的手,从地底伸上来,摸着树的根。
“爹。你摸到了吗?”
土里没有回答。但槐树苗的第十五片叶子,在无风的夜里轻轻摇了一下。
天亮以后,阿苓醒来。炭灯在槐树苗旁边亮了一夜,灯芯中心那一点赤金还在,比昨夜又亮了一分。槐树苗的第十五片叶子的叶缘镶着一圈极淡的赤金色,像立春的日头从黑松林背后升起来时染的。她把手掌贴在地面上,地温比昨天又暖了一分。
她把炭灯捧回偏殿窗台上。窗台上已经摆满了——草鞋,棉袜,木牌,红糖包,兔子灯,竹凤,春牛图,燕鞋,扇子,麦穗,扫帚,艾绳,竹帘,蒲席,柳绳,露水篮,暖筐,斗笠,蝈蝈笼。去年一整年的东西,全在窗台上了。她腾出一小块地方,把老周新编的柳牛放上去。柳牛站在窗台最外面,面朝着窗外的槐树苗。她把木牌从槐树苗旁边拔出来,放在窗台上,靠在柳牛旁边。“蒿公”两个字正对着槐树苗的方向。
老妪从正殿里走出来,棉鞋踩在松软的泥土上沙沙响。她把麻绳从偏殿窗棂上取下来,上面串着四十五个结。从去年立冬打第一个结开始,每过一个节气打一个,每来一个还愿的人打一个。四十五个结,串了一整年。今天她又打了一个——第四十六个。很小,很紧。“这个给第二个立春。一年过完了,从头来过。人和山都还在。”
她把麻绳挂回窗棂上。窗棂上已经挂满了——麻绳结,竹虫,柳燕,竹凤,“雨”字灯笼,柳冠,斗笠,扇子,蝈蝈笼,扫帚,艾绳,竹帘,蒲席靠在窗台下,柳绳垂着,露水篮和暖筐并排挂着。柳牛站在窗台上,面朝着窗外的槐树苗。
李长安坐回神像肩头,看着窗台上那棵柳牛。他记得立春的土牛。一百年前,曲江县衙门口,立春这天知县鞭春。土牛打碎,百姓抢碎片。母亲抢到一块,捧回家埋在菜园里。她说土牛的土是地气的引子,埋下去,地气就动了。他问地气动了会怎样,母亲说地气动了,种子就该醒了。后来母亲不在了,菜园荒了,那块土牛的土还在。每年立春,他都能感觉到菜园里的地气最先动。今天窗台上站着一头柳牛,老周编的,面朝着蒿公的树。土牛变柳牛,地气照样动。
他把手摊开。赤金色的愿力从掌心涌出,穿过门洞,穿过院子,落在窗台上那棵柳牛身上。愿力渗进柳枝里,柳枝微微震颤,芽苞一粒接一粒鼓起来。裂隙深处,那具尸骨旁边多了一头柳牛。赤金色的,柳枝编成,站在旧炭筐旁边,面朝着那棵一尺高的槐树苗。
阿暖眨了一下。它把根须从裂隙上方移开了一寸。地气从裂隙里升上去,升过岩层,升过灵脉,从老槐树的根须里散进院子里。立春的早晨,整个院子都是地气的味道——泥土解冻后的腥气,柳枝芽苞的清香,立春花的淡甘。
阿苓蹲在槐树苗旁边,把木牌插回原处。木牌上“蒿公”两个字正对着槐树苗。她把柳牛从窗台上拿下来,放在木牌对面。牛面朝着爹的名字,面朝着爹的树。
“爹。第二个立春了。树长高了,地气动了,柳牛替你翻地了。新的一年开始了。”
落霞山的第二个立春,树长到膝盖高了,地气动了。人和山都还在,从头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