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那天,落霞山的雨停了。
不是戛然而止的那种停,是下了整整一夜之后,天快亮的时候雨丝渐渐稀疏,最后几点雨珠子挂在老槐树的新叶尖上,迟迟不肯落。阿苓蹲在菜地旁边,看着那粒雨珠子。叶子被雨洗得碧绿,叶脉透明,像蝉翼。雨珠在叶尖颤了颤,终于坠下去,砸在刚冒头的菜苗上。菜苗晃了晃,又挺直了。
她已经在菜地边蹲了半个时辰。天没亮就醒了,炭灯的火苗在窗台上跳了一夜,灯芯中心那点赤金稳稳的。她添了一次桐油,剪了两次灯芯,然后走到菜地边蹲下来,看着那些苗。小白菜已经展开了第五片真叶,叶片厚实,叶缘的锯齿像花边。菠菜的叶子墨绿,叶面上覆着一层极细的白粉,手指一抹就掉,露出底下更深的绿。香菜的叶片羽状分裂,像一把把小扇子,晨风一吹扇子就摇。茼蒿的茎秆挺得笔直,顶尖的花苞又鼓了一分。豆苗的藤蔓攀上了竹竿的第三节,缠得紧紧的,藤梢翘着往第四节探。槐树苗展开了第七片新叶,第七片叶子的叶柄举得比前六片都高,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手。
今天是清明。
王福生是头一个上来的。书箱里装着《幼学琼林》和一只竹篮,竹篮上盖着粗布。他把竹篮放在偏殿窗台上,掀开粗布。里面是青团。糯米粉揉的,艾草汁染的,碧绿碧绿,一个一个搓得溜圆,底下垫着竹叶。青团还温着,王婶天没亮就起来蒸的。艾草是清明前三天采的,专挑嫩尖,焯水捣烂滤出汁来,揉进糯米粉里。馅是芝麻白糖,也有豆沙的。芝麻馅的团子上点了一粒芝麻做记号,豆沙馅的光头。
“清明吃青团。我娘说,青团是给先人吃的,也是给活人吃的。先人吃气,活人吃团。”他把青团一个一个取出来码在窗台上,和炭灯、草鞋、棉袜、木牌、红糖包、兔子灯、竹凤、春牛图、燕鞋摆成一排。窗台已经摆得满满当当了,青团只能见缝插针。他把一只点芝麻的青团放在阿苓手心里。
阿苓接过来咬了一口。艾草的清香从鼻子往里钻,糯米的软糯贴着上颚化开,芝麻馅流出来烫了舌尖。她把那口青团咽下去。“福生,清明是啥?”王福生翻到“岁时”篇念道:“清明,三月节。物至此时,皆以洁齐而清明矣。”念完把书合上。“陆大人说,清明是干净的日子。天干净,地干净,人心里也干净。”
赵寡妇是第二个上来的,挑着两桶豆腐,扁担头上挂着一只竹篮。她把桶搁在院墙边,竹篮取下来放在菜地旁边。篮里是一碟清明粿,不是甜的是咸的。糯米粉揉的,加了鼠曲草汁,颜色比青团深,墨绿墨绿的。馅是荠菜豆腐,荠菜是清明当天摘的,豆腐是今早磨的。清明粿捏成三角形,三个角翘着,像三座小小的山。
“我男人家的规矩,清明吃三角粿。三个角,一个是天,一个是地,一个是人。天、地、人,清明这天一样大。”她把三角粿夹起来放在阿苓手心里。
阿苓接过来咬了一口。鼠曲草的清香比艾草更烈,糯米的韧劲更足,荠菜豆腐的馅咸鲜回甘。她把三角粿吃完,把三个角都咬掉了。天,地,人,一样大。“赵姨,你爹娘的坟在哪?”赵寡妇蹲在菜地旁边,看着那些刚冒头的菜苗。“在老家。曲江县北边,一个叫赵家庄的地方。嫁过来以后,清明就没回去过了。路远,来回三天,豆腐坊没人看。”她把三角粿在碟子里重新码了码。“我男人替我去。他活着的时候,每年清明回赵家庄替我上坟。挑一担豆腐,走三天路,在我爹娘坟前供一块豆腐,烧一刀纸,磕三个头。再走三天回来。”
“他走了以后呢?”
“七年没回去了。”赵寡妇把碟子放在木牌旁边。“今年不回去了。在山上供。我爹娘,我男人,你爹,都在山上。”
老周是第三个上来的,挑着担子,一头是一捆柳枝,一头是一罐桐油。他把柳枝卸在老槐树下,盘腿坐下来。清明的柳枝最好,皮青,芽嫩,折下来弯不折。他编了一顶柳冠。不是扎的,是编的。柳枝在他手里绞过来绕过去,编成一个圆环,环上插着七根柳枝,每一根都留着芽苞。编到天黑,柳冠编好了,戴在阿苓头上。柳枝垂下来,芽苞蹭着她的额头,凉丝丝的。
“清明戴柳。我娘说,柳是留。留春天,留人,留念想。”他把柳冠往下压了压。芽苞蹭着阿苓的眉毛,她眨了一下眼睛。“你爹活着的时候,清明戴过柳没?”
阿苓摇头。炭窑那边不过节,清明正是烧炭的好时候,窑口的火一天都不能灭。爹的头上从来没有戴过柳冠。她把柳冠从头上取下来,挂在木牌上。七根柳枝垂下来,芽苞正对着“蒿公”两个字。
“爹。周伯编的柳冠。清明戴柳,留春天,留人,留念想。你戴上。”
陆清源是天黑以后上来的,穿着便服,袖子里揣着一卷纸。展开,是一幅《清明上河图》的摹本。不是原大,是缩小了的,县学教谕临的,笔触稚嫩,但一笔一划很认真。虹桥,舟船,屋舍,人物,密密麻麻挤在纸上。他把摹本展开,挂在老槐树上。纸被夜风吹起来一角,画上的汴河像真的在流。
“清明上河。这是汴梁的清明,不是曲江的清明。但下官想,天下的清明,大概都是一样的。”他指着画上虹桥边一个小人,“你看,这个人在看船。”又指着岸边一个小人,“这个人在卖纸钱。”又指着城门口一个小人,“这个人,挑着担子出城。担子两头,一头是柳枝,一头是青团。”
他把画挂好,从袖子里取出一刀纸钱。不是衙门用的公文纸,是乡下烧给先人的黄裱纸,粗纸,未裁,一刀一刀叠得方方正正。他把纸钱放在张大勇的石板前面。“张叔。下官替铁柱烧一刀。”又取出一刀,放在阿苓的木牌前面。“蒿公。下官替阿苓烧一刀。”又取出一刀,放在偏殿门槛上。“山里那些没名字的。下官替曲江县烧一刀。”
苏云岫是最后一个上来的,背着药篓,药篓里是清明的艾草。她把艾草取出来分了一半放在阿苓的菜地旁边,又从药篓里取出一只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撮干花——清明花。清明花开在清明前后,长在黑松林深处的溪涧边,白色,五瓣,花蕊金黄,花期只有七天。她每年清明都去采,采回来晒干收在罐子里。她把清明花放进陶罐,从井里打了水烧开冲进去。干花遇水慢慢舒展开,花瓣一片一片张开,金黄色的花蕊在水里轻轻晃动。
“我爹说,清明花是给先人引路的。花开七天,落七天。先人顺着花走,就能走回家。”她把陶罐放在炭灯旁边。
阿苓端起陶罐喝了一口。清明花的味道很淡,几乎像白水,咽下去以后舌根有一丝极淡的清苦,不像黄连,像春天的泥土。“苏姐姐。你爹的坟在哪?”苏云岫蹲在菜地旁边看着那些刚出土的菜苗。“在黑松林深处。我把他埋在遇见他的地方。那棵野樱树底下。”她伸手摸了摸小白菜的新叶。“每年清明,我去看他。带上艾草,带上清明花,带上一罐桐油。他的灯笼,我点了二十三年。”
“今年呢?”
“今年在山上过。你爹在这,我爹在那。都在山上。”
阿苓把清明花茶喝完,把陶罐放在木牌旁边。清明花在罐底舒展开,白瓣黄蕊,薄得透光。她把罐子往木牌那边推了推。“爹。这是清明花茶。苏姐姐采的。你喝着。”
黑松林深处,阿暖的眼睛睁着。赤金色的光从林子深处望过来,落在老槐树上那幅《清明上河图》上,落在虹桥边那个看船的小人身上,落在城门口那个挑担子的小人身上。它看着陆清源把纸钱一刀一刀放在石板前面,放在木牌前面,放在偏殿门槛上。它看着阿苓把柳冠挂在木牌上,七根柳枝垂下来,芽苞正对着“蒿公”两个字。
它吃过的人,每一个都有名字。烧炭的人,采药的人,打猎的人,迷路的人。他们在清明这天,都有人烧纸。它眨了一下,赤金色的光从眼角溢出来,顺着根须流下去,流过岩层,流过灵脉,流到裂隙最深处。光落到的地方,那些蜷着的尸骨旁边,都多了一刀纸钱。不是真的纸钱——是愿力凝成的,赤金色的,一刀一刀叠得方方正正。它替那些没人烧纸的人烧一刀。
天亮以后,阿苓醒来,照例先去看炭灯。灯芯中心那一点赤金还在。然后去看菜地。菜苗又长了一截。小白菜展开了第六片真叶,菠菜的叶子厚实得卷起了波浪边,香菜的羽状叶片又分了一回叉,茼蒿的花苞裂开了一道缝,豆苗的藤蔓攀上了第四节,槐树苗展开了第八片新叶。
她把木牌旁边的土拨开一点。槐树根又扎深了一截,侧根从主根上分出来,往四面八方探,有一条根已经伸到了菜地底下。
她把炭灯捧回偏殿窗台上。窗台已经摆满了,她又腾出一块地方。把陆清源留下的那刀纸钱放在木牌旁边,把赵寡妇的三角粿碟子往里挪了挪,把老周的柳冠从木牌上取下来挂在窗棂上。七根柳枝垂下来,芽苞蹭着炭灯的火苗,凉丝丝的。
“爹。清明过了。纸钱烧了,青团吃了,三角粿吃了,柳冠戴了,清明花茶喝了。”她把木牌从土里拔出来擦了擦。“明年清明,我还给你过。”
她把木牌插回去。木牌正面是“蒿公”两个字,背面已经有了四个节气——立春,雨水,惊蛰,春分。她蘸了桐油,在木牌背面写下“清明”两个字。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清”字的三点水像三条溪,“明”字的日字旁和月字旁一般大。清明,天干净,地干净,人心里也干净。
老妪从正殿里走出来,棉鞋踩在湿漉漉的碎石子上。她把麻绳从偏殿窗棂上取下来,上面串着二十五个结。今天又打了一个——第二十六个。很小,很紧。“这个给清明。走的人回来了,留的人念着。念着,就没走。”
她把麻绳挂回窗棂上。窗棂上已经挂满了——麻绳结,竹虫,柳燕,竹凤,“雨”字灯笼,柳冠。风穿过院子,柳燕在枝头轻轻转动,花椒眼睛映着炭灯的光。柳冠的七根柳枝垂下来,芽苞在风里轻轻晃动。
李长安坐在神像肩头,看着老槐树上那幅《清明上河图》。纸被夜风吹起来一角,画上的汴河像真的在流。他看着虹桥边那个看船的小人。一百年前,曲江县也有清明上河的旧俗。不是汴河,是曲江。清明这天,县城的男女老少都走到江边,折柳枝,吃青团,看龙舟。他七岁那年被母亲牵着手走过曲江桥,桥下龙舟竞渡,鼓声震天。母亲买了一支柳枝编的指环套在他手指上,说柳是留,留春天,留平安,留念想。那枚柳指环他戴了一整个春天,直到柳枝干枯断掉。他把那截干柳枝藏在书箱最底层,藏了很多年。
后来书箱没了,柳枝也没了。他忘了这件事。今天想起来了。
他把手摊开。赤金色的愿力从掌心涌出,穿过门洞,穿过院子,落在老槐树上那幅《清明上河图》上。愿力渗进纸里,渗进虹桥,渗进汴河,渗进虹桥边那个看船的小人身上。小人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枚柳枝编的指环。极小,极细,赤金色的。
阿暖在黑松林深处看见了。它看着愿力落在那幅画上,看着那个看船的小人手里多了一枚柳指环。赤金色的光从它眼角溢出来,顺着根须流下去,流过岩层,流过灵脉,流到裂隙最深处。光落到的地方,那些蜷着的尸骨手里都多了一枚柳指环。赤金色的,极细的,像春天的柳枝刚剥出来的皮。
它眨了一下。它不知道什么是清明,什么是柳,什么是指环。但它知道什么是留。它留了一万年。一万年来,它留着落霞山每一具尸骨,留着他们最后的姿势。今天那些尸骨手里多了一枚指环。留的意思,他们也有了。
落霞山的清明,雨停了,纸钱烧了,青团吃了,柳冠戴了。走的人顺着清明花走回来,吃了一碗青团,戴了一顶柳冠,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