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生在破庙中醒来。
头痛欲裂。
他睁开眼。
看到的是一尊断了头的泥塑佛像。
佛头滚在蒲团旁边。
裂成两半。
裂缝里积了陈年的香灰。
香灰是湿的。
昨夜漏雨。
他的后脑勺抵在冰凉的砖地上。
砖缝里长着青苔。
青苔是倒着长的。
从他躺着的角度看，青苔像一片倒悬的森林。
他动了动手指。
手指能动。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张脸不是他的。
他的脸应该在渡劫天劫里化为了飞灰。
他记得最后一道雷的颜色。
紫黑色的。
劈下来的时候撕裂了半边天空。
他的元婴在那一瞬间炸开。
他的肉体在那一瞬间汽化。
他用最后的神识裹住一缕残魂。
钻进了虚空裂缝。
然后就是这里。
一具陌生的身体。
一座破庙。
一个雨夜之后的清晨。
他坐起来。
动作很慢。
不是因为他虚弱。
是因为他在原主的记忆里看到了一个画面。
画面里是一个少年。
少年站在一条河边。
河水是黄的。
少年对着河水大喊。
“我一定会考中的！”
那声音在原主的记忆里回荡了十年。
十年后的昨天。
同一个声音说。
“活着，不如死了。”
他把那个少年的脸从记忆里翻出来。
和铜镜里的脸对比。
是同一张脸。
只是瘦了。
老了。
眼睛里的光全灭了。
“你的命，我来替你活。”
他对镜子里那张脸说。
“你考不中的，我替你考。”
“你活不下去的，我替你活。”
“你报不了的仇——”
他停了一下。
原主的记忆里没有仇人。
原主的仇人是这个不肯给他出路的世界。
“那就替你掀翻这个世界。”
他把原主自尽的念头从神识里剔了出去。
他不是贾雨村。
他是太虚宗太上长老。
元婴大圆满修士。
活了三千二百年。
距离飞升只差一步。
他见过无数人死。
也杀过无数人。
他不允许自己死在一间破庙里。
死在一根腰带上。
绝不。
他扶着神台站起来。
膝盖发软。
这具身体饿了至少两天。
他扶着神台的边缘。
指尖触到冰凉的石头台面。
台面上有残留的香烛。
烛泪积了厚厚一层。
最上面插着半截残香。
残香是灭的。
他的指尖触到香灰的那一瞬间。
神识捕捉到了一样东西。
灵气。
稀薄。
极其稀薄。
如果说他前世的灵气浓度是汪洋大海。
此界的灵气就是沙漠里的一滴露水。
但它是存在的。
就在那截残香里。
在香灰深处。
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
像一缕烟。
还没散尽。
他闭上眼。
将神识集中在那丝灵气上。
他用的是太虚归元诀的引气法门。
筑基期时自创的功法。
专门用来在灵气贫瘠之地捕捉游离的灵气粒子。
他前世用它捕捉过地肺深处的太古灵气。
捕捉过陨星残骸中的天外灵气。
捕捉过上古战场遗迹中的死气转化灵气。
现在他用它捕捉这截残香里的一丝残灵。
神识锁定。
引气开始。
那丝灵气在他的神识牵引下微微颤动。
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蛛丝。
他开始将它往体内引导。
一寸一寸。
缓慢。
但稳定。
香灰动了。
残香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灵气开始从裂纹中渗出。
朝他的指尖移动。
然后。
没了。
残香碎裂。
香灰散落。
那丝灵气像断了线的风筝。
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他没有抓住。
失败了。
他把手上的香灰拍掉。
但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蹲在神台边。
用手指拨开散落的香灰。
香灰下面是木制的台面。
台面上有陈年的香渍。
一圈一圈。
深褐色的。
年轮一样。
他用指尖沾了一点香渍。
放在鼻尖。
不是普通的香渍。
有愿力的残留。
极微弱。
但存在。
他闭上眼睛。
把刚才失败的全过程在神识里回放了一遍。
残香中的灵气不是独立存在的。
是被愿力吸附在香灰里的。
愿力是凡人的精神能量。
凡人在神前焚香。
跪下。
许愿。
他们的愿望会留在香灰里。
灵气被愿望吸引。
附着在上面。
此界的灵气不是游离态。
是吸附态。
它需要依附愿力。
或者依附人。
才能存留。
这个发现比抓住那一丝灵气更重要。
他记住了此界第二条规则。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灵气需要依附愿力才能存留。
他睁开眼睛。
“第一步不是抓住你。”
他对自己说。
“是确认你存在。”
“第二步是找到你的源头。”
“第三步才是抓住你。”
“我不急。”
“我等得起。”
他站起来。
转身。
神台对面的墙上挂着一面破铜镜。
镜面生满了绿锈。
照不出细节。
只能勉强照出一个轮廓。
他看到了自己的新脸。
年轻。
消瘦。
颧骨很高。
眼眶深陷。
一副长期营养不良的样子。
但眼睛是他的。
不是原主的眼睛。
原来的贾雨村眼神是死的。
他的眼神是活的。
那里面有三千二百年攒下来的东西。
他推开破庙的门。
站在门槛上。
门外是一条泥路。
路两边是荒草。
草长得比人高。
路的尽头，姑苏城的城墙隐约可见。
城墙是灰色的。
城头插着几面褪色的旗。
旗上绣着一个字。
距离太远。
看不清。
但他看清了城墙上方盘旋的东西。
不是鸟。
是气运。
凡人的气运。
灰色的。
浑浊的。
缓慢流动的。
像一条还没睡醒的河。
他前世见过这种河。
在凡人的王朝更替时。
在战场杀伐时。
在万人朝拜时。
气运汇聚如龙。
而龙的嘴里。
含着灵气。
凡间最大的灵气来源。
是气运本身。
他的计划分两步。
第一步，在甄士隐的宴席上找到有用的人。
第二步，去姑苏城里。
顺着气运的流向。
找到灵气的依附点。
门外有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
踩在碎石上，沙沙的响。
有人来了。
他抬头。
门没关严。
门缝里透进来一缕晨光。
也透进来一个影子。
瘦小的影子。
穿着粗布衣衫。
端着一样东西。
门被推开。
门口站着一个老仆。
老仆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
碗里是两个馒头和一碗稀粥。
老仆看到他站着。
明显愣了一下。
“贾相公，您——您好了？”
顾长生看着老仆。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这个老仆姓刘。
是甄家的下人。
甄家是姑苏城里有名的富绅。
甄老爷叫甄士隐。
乐善好施。
知道贾雨村寄居破庙。
每隔几日便让下人送些吃食过来。
原主把这些施舍当作羞辱。
每次都要推辞再三才肯收下。
但顾长生不在乎。
施舍也好。
羞辱也罢。
都是资源。
他在修仙界活了三千年。
学会的第一条规则就是：先活下来。
再管面子。
“有劳了。”
他说。
他的声音是哑的。
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这具身体太久没进水了。
刘老仆把馒头和粥放在桌上。
桌腿瘸了一条。
用砖块垫着。
一晃就摇。
“甄老爷还有一句话带给相公。”
刘老仆说。
“什么话。”
“老爷说，今晚府上设宴，请了几位本地文士，想请相公过去一叙。老爷说——说相公若身子不适，改日也可，不必勉强。”
顾长生端起粥碗。
粥是糙米粥。
上面漂着几片菜叶。
冷了大半。
他喝了一口。
喉咙里的棉花被泡开了。
“我去。”
他说。
刘老仆走了。
门重新关上。
他坐在摇摇晃晃的桌子边。
就着冷水咽下一个馒头。
馒头硬了。
咬起来硌牙。
但胃里有东西比什么都重要。
他一边嚼一边在脑子里梳理原主对甄士隐的记忆。
甄士隐。
本地富绅。
乐善好施。
爱才。
资助过不止一个寒门学子。
这些标签是原主对他的印象。
但顾长生在原主的记忆里找到了一个细节。
甄士隐每次送东西来。
都要附带一句话。
这句话的措辞每次都不同。
有时是问候。
有时是邀请。
有时是一句诗。
而且每次都是让下人传话。
从不亲自来。
不亲自来。
是保持距离。
每次都有话。
是维持联系。
他在观察。
他在试探。
他在评估这笔投资值不值得。
顾长生咽下最后一口馒头。
“你不是在施舍我。”
他对着空碗说。
“你是在面试我。”
他把碗放下。
碗底刻着一个字。
甄。
他把碗翻过来。
看着那个字。
窗外在下雨。
不大。
细雨。
淅淅沥沥的。
打在瓦上像一首没有调子的曲。
他推开破窗户。
雨丝飘进来。
落在他的手背上。
凉。
干净。
他的目光越过雨幕。
落在远处。
远处是姑苏城的轮廓。
白墙黑瓦。
烟雨朦胧。
像一幅画。
但他的神识捕捉到的不只是烟雨。
还有一样东西。
在姑苏城的方向。
在雨幕和雾气之外。
有微弱的波动。
那波动不是灵气。
是气运。
凡人的气运。
无数人的生活。
欲望。
爱恨。
生死。
汇聚在一起。
形成无形的洪流。
他把窗户关上。
走到门边。
拉开门。
雨还在下。
破庙门口的石阶上有人放了一把伞。
伞是旧的。
伞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甄”字。
他拿起伞。
“面试开始了。”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