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从有意识开始就总是一个人的阴暗小宅,后藤一里对自己有着足够的自知之明。
在十几岁的青葱年月里,和认识许久的老友出去玩也好,或者是跟同班交好的同学约着一起逛街也好,那些都不是她能得到的事。
可是就在今天,自己真的和从公园里发现自己的金发女孩一起组建了她一直梦寐已久的乐队。
然后,在乐队最关键的考核上,演奏了一段还算不错的solo。
有时候,她其实很想告诉大家,后藤一里也是有着属于自己的小骄傲的。
会在自己黑漆漆的小房间里一遍一遍的看着电脑中刚发布的视频,每每刷新一次,增长的播放量就会让小波奇发出‘嘿嘿’的傻笑。
自己,今天表现的应该还算不错吧。
女孩抬起头,发现大家都在专心致志的看着台上。
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演奏后热烈的余温,混合着电子设备微微发热的气味。头顶的聚光灯束如同凝固的白色立柱,将舞台中央照得纤毫毕现。
哦,是了。
台上那位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出现的神秘高手被店长小姐推上台去,要他给大家做做示范。
说起来,前辈是借了自己的吉他来着。
自己应该没有把手汗粘在吉他上吧?
她下意识地在裤缝上蹭了蹭手心。
想到这,波奇酱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呆滞。
视野的边缘开始模糊,聚焦的灯光变得刺目而眩晕。
耳边原本嘈杂的议论声都像是被调低了音量,渐渐沉入水底。
StARRY展演厅,聚光灯刺眼地打在波奇酱身上,台下座无虚席,无数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她。
神秘前辈突然嫌弃的用酒精湿巾擦着琴颈,看向自己的眼神变得奇怪:
“本来还以为你是个技术不错的吉他手,没想到这么不爱惜自己的东西吗?好恶心。”
不是的前辈!我每天都有洗澡的!
阴影里,店长抱着手臂站在舞台侧翼,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严厉的失望和冰冷:“后藤!居然连自己的乐器都保养不好吗?既然这样的话,今天的考核全部作废!!”
画面一转,繁星门口已经贴上了一张巨型海报,上面正是她抱着吉他挥洒汗水的模样,旁边则用鲜红的油漆写着警示标语:
【警惕!吉他杀手后藤一里!她的汗水会腐蚀你的琴弦!】
海报前聚集着指指点点的人群。
“哇!就是她啊!传说中的‘汗手毁灭者’?”
“快离她的吉他远点!听说碰一下就会沾上不幸!”
“难怪考核差点失败!谁受得了这种生化武器啊!”
人群中爆发出刺耳的哄笑。
不、不要啊......大家.......
“喂,你没事吧?”
那带着些许困惑和真实关切的声音猛地将波奇酱从窒息感中拽了回来。
耳边的哄笑声瞬间褪去,变回了现实中展演厅那相对正常的嘈杂背景音。
回过神来,发现刚刚还在台上的高手前辈不知何时已经走下台,正站在自己面前,一脸担心地看着自己,手里还拿着那把借来的吉他。
下一秒,完全被残留的恐惧支配的一身运动服的女孩如同被按下了开关的弹簧装置,飞速向下俯冲,双手如同膜拜般朝向雨宫低头大喊:
“是、是前辈!非常抱歉,让您用了我这种人的吉他,下次我会好好洗手的!求你不要让店长取消我们的资格啊!”
雨宫显然被这莫名其妙的“士下座”和道歉弄懵了,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随即带着满头问号转过头去。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困惑地皱紧了眉头。
目光越过波奇酱低伏的后脑勺,带着强烈的询问意味看向乐队其他成员:
“额......她这是怎么了吗?”
“抱歉抱歉,前辈!”
虹夏赶紧上前一步,试同时脸上堆满歉意又尴尬的笑容,她伸出手,试图把地上那滩名为“波奇酱”的物体拉起来。
“这孩子有时候就是会这样啦...前辈别在意。”
她一边解释,一边用力想把波奇酱拽直,但后者仿佛失去了骨头,软绵绵地往下滑。
女孩说完,刚准备安抚下一旁的液态波奇,却被喜多郁代的喊叫声吓了一跳。
“虹夏酱!波奇酱晕倒啦!”
“啊啊,别害怕喜多,交给我就好——”虹夏的声音瞬间切换成“紧急模式”。
“咔嚓——”
“啊!真是的!凉就不要在这个时候拍照啦!”
“嗯,感觉这组照片会卖出不错的价钱。”
“才不会有人买啦!”
*
推开那扇沉重的门,雨宫从繁星出来时,天色已变得蒙蒙灰暗。
夏夜的魅力正在此时肆意发散。
蝉鸣、微风、以及那不知从何处飘来的食物香气。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驱散在室内积攒的某种情绪,就听见耳边响起虹夏拉着波奇一起道歉的声音。
面前的少女用左手按住那粉发女孩的后背,两人动作有些笨拙地同步冲雨宫鞠躬:
“真的很!——”
可话连一半都没讲出来,就被雨宫打断:
“好了,刚才在店里我不就说了吗,没关系的。”他摆摆手,“况且这事也不值得道歉吧?”
转过头,他望向正懒洋洋靠在门边的伊地知星歌,发现店长小姐正心不在焉地来回抛着一枚不大不小的金属盒子。
那盒子在走廊昏黄的壁灯光线下划出银亮的弧线,每一次抛接都牵动着雨宫的视线。
“别看它是金属外壳,但其实也很容易坏哦,星歌姐。”
雨宫有些无奈的出声提醒。
“行了行了,还给你。”
伊地知星歌似乎觉得无趣,用手随意一抛。
盒子顺着一个诡异得几乎要脱手的弧度,惊险地落回雨宫迅速伸出的掌中。
“这就要走了?”
“嗯。”
男孩苦笑着挠挠头,视线短暂地飘向走廊尽头那片灰暗的天空。
“毕竟总呆在这里就会有种自己回到那段时间的感觉,那就不好了。”
闻言,店长小姐神色一软,原本略显锐利的眼神柔和下来。
她看着雨宫,嘴唇动了动,可最终还是归于沉默,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伊地知星歌是个别扭的人。
对于她来说,主动开口安慰别人就是很困难的事情了,更何况面前的是自己一直都很看好的后辈。
“那个,姐姐….?”
抬起头,她看到虹夏正有些扭捏的张张嘴,身后的几小只也都多少带着点好奇的神色。
也对,从雨宫进来开始一直到现在,自己也没跟她们介绍下他来着。
不过即使是这么想着,伊地知星歌也还是故意般询问虹夏:
“怎么了?”
“是前辈啦!前辈!姐姐还没有好好跟我们介绍一下吧!”
看着自家妹妹有些气急败坏的模样,伊地知星歌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看向雨宫,下巴朝他那边轻轻一扬。
雨宫叹叹气,随后调整下位置,拉着一旁悄悄隐身的八奈见,开口:
“雨宫律真,16岁,这位是我的同学,八奈见杏菜。”
“欸!!!?那前辈不就是跟我们一个年纪了吗!?”
有些靠后的喜多郁代再也忍不住,发出了惊呼。
她刚才在台下看着雨宫的示范,对方轻而易举就把大家一起努力写出来的曲子复现出来,还在心里默默惊叹这是哪里来的超级大前辈,没想到对方居然跟自己一个年龄段的人。
“原来如此,雨宫也是高中生啊。”
山田凉点点头,随后若有所思的在想什么一样。
“喂!凉!直接叫名字太不礼貌啦!”
看到虹夏叉着腰对自己说教,凉歪歪头,一脸无辜地反驳:
“没关系吧?毕竟大家同龄。”
“嗯,她说的对,一直喊我前辈反倒是我有些不好意思了。”雨宫点点头,算是赞成了凉的说法。
“你看,雨宫都这么说了。”
“啊,凉真是的!”
打闹间,一旁的八奈见贼兮兮地靠过来,脸上挂着狡黠的笑容:
“说是这样,其实阿珍心里很喜欢别人喊你前辈吧?”
“…..你又在脑补什么奇怪的画面?”
雨宫斜睨了她一眼。
繁星门外的走廊并不算大,以仅仅用一盏老旧的壁灯就能照亮这块小小的空间。
昏黄的光晕笼罩下来,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雨宫和八奈见靠的很近,或者说是八奈见往他的身上撞了撞,男孩没有理会女孩有些过界的行为,只是一脸嫌弃的把她推到一边。
光晕之下,两人就这样站在一起,画风确实有些微妙的不同。
看到这一幕,伊地知有些打趣的开口,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
“还真是稀奇啊,你居然能允许她用那个喊你吗?”
当然不允许了啊……
雨宫有些无语的回答:“全是三山那个家伙,所以说我不愿意带别人去他那的原因就是这个啊….”
“我觉得那个大叔说的很对啊,阿珍你要习惯别人这么叫你啦。”
海獭小姐立刻举手反驳。
“八奈见,你应该知道一会儿你要靠我才能回丰桥吧?”
“是,非常抱歉……”
伊地知星歌靠着墙,双臂环抱,似乎完全没有打断眼前这出小闹剧的想法,壁灯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恍惚间,那个只会在自己和银次郎他们面前展露性格的臭屁小鬼,竟真的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不再是独自一人沉浸在过去阴影里的孤僻模样,身边也有了能这样肆无忌惮打闹、甚至能让他露出无奈表情的人了。
走廊昏黄的灯光,少年少女们鲜活的气息,连同那点小小的吵闹,都构成了一幅与她记忆中那个沉默倔强的身影截然不同的画面。
【总算找到朋友了吗?还真是不像样的臭小鬼。】
店长轻轻笑着。
*
跟星歌姐几人道别后,雨宫和八奈见踏上了返程的新干线。
银白色的流线型列车飞驰在轨道上,窗外的灯火化作模糊的光带,车厢轻微地摇晃着,新干线特有的规律性“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离开前,雨宫是有感觉到结束乐队那几道灼热的视线,稍微想想,也能猜得出来她们几个人想说什么。
无非是希望得到他的指导罢了。
【不过自己是不行的啊,这种事情。】
男孩将手肘抵在车窗边沿,支撑着微沉的下颌。今晚那场倾尽全力的演奏带来了些许疲惫,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侧过头,便看见八奈见也正望着前方出神。
哎,说是带她来东京散心,结果全程都没能带她去任何地方,反而是她一路耐心地陪着自己处理完所有事情。
只能以后再补偿她了啊。
【就是,不知道她心里有没有介意。】
雨宫不动声色地将视线移回前方,只用余光悄悄观察身旁女孩的侧影。
【果然还是很好奇啊....】
八奈见凝视着窗外飞掠的朦胧光点,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尽管这趟行程的目的完全偏离了初衷,可女孩似乎对此并无怨言。
奈何自己的身份,再加上很多人只是第一次见面,她根本就没办法发挥自己的社交小技巧,只能安安静静地跟在雨宫身后。
对于八奈见来说,今天的她像是重新认识了一遍雨宫。
不同于家庭餐厅那场有些糟糕的第一次相遇,女孩跟在他的身后,看到了这个男孩身上许多未曾显露的棱角。
她甚至在想,如果不是今天在便利店和华恋他们偶遇,自己或许永远都无缘得见这样的雨宫了吧。
——透露雨宫外号的三山大叔;
——表面严厉实则关切他的店长姐姐
——以及,男孩那场直击灵魂深处的演出
好想知道啊。
想知道“阿珍”这个称呼的由来,是哪个前辈先叫出来的?
跟店长小姐又是怎么认识的?
吉他是多久开始弹的?弹的也太好了吧。
糟糕,感觉自己根本忍不住不问啊。
【就是不知道,问了之后……他会不会介意呢。】
八奈见的目光悄然收回,落在前方模糊的椅背上,只用眼角的余光去捕捉身旁少年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