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十二月的冷风，顺着烂尾楼没有玻璃的窗框死命往里灌，发出尖锐的鬼啸声。
沈砚靠在掉渣的水泥柱子上，手里捏着半个冷透的白面馒头，用力咬下一口。
馒头硬得能直接敲碎核桃。
他喉结滚了滚，硬生生咽下去，端起旁边豁了口的搪瓷缸，灌了一大口凉水。
一个月前，他还是高高在上的海城沈家大少爷，出入豪车代步，吃的是空运级别的和牛。
现在？
拜那个鸠占鹊巢的绿茶假千金沈娇娇所赐，他不仅被亲生父亲扫地出门，还莫名其妙背上了天价的连带债务。
整整二十个亿。
把他沈砚劈碎了按斤卖，都凑不出零头。
沈砚拍了拍手上的馒头渣，长腿一伸，踢过旁边用几个破纸箱垒起来的“直播台”。
上面架着一个用透明胶布缠了三圈的廉价补光灯，以及一部屏幕碎出蜘蛛网的二手手机。
“最后一次。”
沈砚盯着屏幕里自己那张满是胡茬却依然冷峻的脸，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
“今晚要是连五十块钱的电费都赚不回来，老子就干脆找个厂上班算了。”
他深吸一口气，刚准备按下直播软件的“开播”键。
“咯吱——”
身后空荡荡的水泥楼板上，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踩踏声。
沈砚后背一僵，猛地回头。
烂尾楼地处荒郊野外，平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难道是催债的找上门了？
他顺手抄起地上一根生锈的钢筋，眼神冷得像结了冰，大步绕过承重柱。
“谁在里面？滚出来！”
没有五大三粗的讨债大汉。
也没有凶神恶煞的仇家。
昏暗的光线中，一个只有他大腿高的小团子，正安安静静地站在满地建筑垃圾中间。
沈砚举着钢筋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那是个约莫四岁半的小女孩。
她穿着一身明显有些宽大的青色小道袍，下摆拖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头上扎着两个圆咕隆咚的丸子头，背后还背着一把用红绳系着流苏的小木剑。
最惹眼的是那张脸。
粉雕玉琢，五官精致得像橱窗里最贵的洋娃娃，大大的眼睛黑白分明，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此刻，她正咬着一根棒棒糖，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囤食的小松鼠，一眨不眨地盯着沈砚看。
沈砚脑子宕机了两秒。
“谁家的小孩乱跑？”他皱起眉头，把钢筋扔回地上，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去去去，赶紧回家找你妈，这里不是游乐场。”
小女孩没有动。
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在沈砚脸上转了一圈。
然后，她迈开小短腿，踩着“吧嗒吧嗒”的步子，直奔沈砚而来。
沈砚下意识想往后退，但腿还没抬起来，小女孩已经扑了上来。
一双软乎乎、带着奶香的小手，死死抱住了他的大腿。
“哥！”
小奶音清脆响亮，在空旷的烂尾楼里带着回音。
沈砚浑身一哆嗦，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你叫谁哥？！”他瞪大眼睛，试图把腿拔出来，但那小丫头抱得死紧，像个长在腿上的挂件。
“叫你呀。”小女孩仰起头，白嫩的脸颊蹭了蹭他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我叫沈音音，是你失踪了四年的亲妹妹呀。”
沈砚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一瞬。
四年前。
他那个刚出生没多久的亲生妹妹，确实在医院里被人偷走，下落不明。
也是因为那件事，母亲林秋水郁郁而终，父亲沈天霖转头就把外面的小三和私生女沈娇娇接回了家。
但是……
沈砚咬紧牙关，强行压下心头那一丝荒谬的悸动。
这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他刚破产被赶出家门，就冒出来一个四岁半的妹妹？
一定是沈娇娇那个恶毒女人的新把戏！想找个来路不明的小孩来恶心他、拖垮他！
“松手。”沈砚故意板起脸，声音冷硬，“我没有妹妹，我唯一的妹妹早就死了。你家大人在哪？再不出来我报警了啊。”
他伸手去提沈音音的后衣领，想把这个小挂件拎开。
可刚碰到她衣服的瞬间，沈音音突然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小步。
她不哭也不闹，只是用那双澄澈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沈砚。
在她眼底深处，一丝常人无法察觉的金色光芒悄然流转。
上古神兽白泽的血脉之力，在这一刻无声运转。
在音音的视线里，眼前这个高大落魄的青年头顶，正盘旋着一团浓郁到发臭的黑气。
那黑气像活物一样，正顺着他的天灵盖往下钻，直逼肠胃。
“哥，你不要嘴硬啦。”
音音把小手背在身后，像个老干部一样叹了口气。
“你不仅破产了，被人偷了气运，而且你刚才吃的东西里有很坏很坏的细菌。”
沈砚气笑了。
“小屁孩还会看相？沈娇娇到底给了你多少钱，让你背这些台词？”
音音没有理会他的嘲讽，伸出一根短胖的小手指，指着沈砚的额头。
“哥，你印堂发黑，黑得像锅底灰。”
她奶声奶气地宣判：“不出三分钟，你今晚必拉肚子，而且是拉得站不起来的那种哦。”
“封建迷信！”沈砚冷哼一声，伸手去拿桌上的手机，“我告诉你，不管你是谁派来的，老子现在穷得叮当响，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少在这……”
话还没说完。
“咕噜噜——”
一阵宛如雷鸣般的闷响，突然从沈砚的肚子里传了出来。
沈砚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脸色瞬间从冷峻变成了铁青。
肠胃里仿佛有一把电钻在疯狂搅动，那种排山倒海的剧痛和呼之欲出的坠胀感，让他两条修长的腿瞬间夹紧。
冷汗“唰”地一下布满了额头。
那个发霉发硬的冷馒头，加上那一缸没烧开的自来水，终于在这一刻产生了毁天灭地的化学反应。
“你……”沈砚捂着肚子，指着音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看吧，左手因，右手果，不听音音言，吃亏在眼前。”音音同情地看着他，小手往门外一指，“旱厕在出门左拐五十米，哥你快跑吧，不然要拉裤兜里啦！”
沈砚喉咙里发出一声屈辱的闷哼。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豪门大少爷的尊严，也顾不上盘问这个诡异的小丫头。
他像一阵旋风一样，夹着腿，捂着肚子，连滚带爬地冲出了烂尾楼。
风中只留下一句咬牙切齿的咆哮：“你给我待在原地别动！等我回来再收拾你！”
烂尾楼里重新安静下来。
音音眨了眨眼睛，走到那个用纸箱搭起来的“直播台”前。
她踮起脚尖，好奇地看着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一个名叫“海城情感调解处”的直播软件界面上。
最下方的那个绿色圆形“开播”按钮，正闪烁着微光。
音音觉得好玩，伸出沾着一点棒棒糖糖稀的小胖手，对着那个绿色按钮，轻轻戳了一下。
“叮咚。”
软件发出一声轻响。
直播，开始了。
由于沈砚之前在海城富二代圈子里也算个风云人物，破产事件又闹得沸沸扬扬，他的账号自带一波吃瓜流量。
开播不到十秒钟，直播间里就涌进来了几百个人。
弹幕瞬间开始滚动。
【哟，这不是海城第一败家子沈砚吗？今天又要直播捡垃圾了？】
【听说他背了二十亿的债，怎么还没跳楼啊？】
【前面的积点口德吧。哎？等等，镜头里怎么是个小孩？！】
【卧槽，哪来的奶团子？长得也太漂亮了吧！沈砚破产后改行拐卖儿童了？！】
【报警！快报警！这小孩穿得神神叨叨的，肯定是被迫营业！】
音音看不懂那些飞速滚动的复杂方块字。
她只是看着屏幕里出现的自己，觉得像一面神奇的镜子，于是开心地对着镜头咧开嘴，露出一排整齐的小乳牙，还吹了一个彩色的口水泡泡。
弹幕瞬间被萌翻了一大片，戾气都少了不少。
就在这时。
屏幕的正中央，突然弹出了一个占据了半个屏幕的红色申请框。
申请人Id：【寻子苦命妈李桂芳】。
申请类型：【付费连麦求助（50元）】。
音音歪了歪头，看着那个红色的“接受”按钮，小手再次毫不犹豫地戳了上去。
烂尾楼外。
沈砚扶着墙，双腿像面条一样打着摆子，虚弱地往回走。
他拉虚脱了。
刚才在厕所里，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要把肠子都拉出来。
“那个小乌鸦嘴……”沈砚咬着后槽牙，擦了一把额头的虚汗，扶着门框跌跌撞撞地走回直播台前。
他刚想开口教训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一抬头，视线落在了手机屏幕上。
沈砚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原本单向的直播界面，不知何时已经从中间一分为二。
画面，接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