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还温着。
人,没了。
我这就去追!雷刚撸起袖子。
追不上,也不用追。沈峰面上不动声色,他们没跑远。
你怎么知道?
你看这桌上。沈峰说,两杯茶,都斟上了,一口没喝。
说明什么?
说明走的时候,还惦记着回来喝这口茶。沈峰说,是躲,不是逃。
正说着,院门口匆匆进来一个人。
村里管事的,闻讯赶来了。
你们是——
省里来的。沈峰亮出证件,办案的,手续都在身上。
管事的一看,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你们是冲孙师傅两口子来的吧。
他们人呢?雷刚问。
走了。管事的说,生面孔一进村,老两口抬脚就走。二十三年了,回回如此。
走去哪儿了?
后山。管事的往山上一指,老屋,他刚来时住的那间。谁来寻,他们都躲那儿,躲过风头再回来。
二十三年,躲了多少回?
记不清了。管事的叹了口气说道,货郎进村他们躲,收山货的进村他们也躲。有一回上头普查,两口子在山里住了半个月。
沈峰闻言,心里一沉。
二十三年,他们就是这么过来的。
……
后山老屋,独门独户。
门,也是虚掩的。
沈峰在门外站定,没进去。
孙师傅。他冲屋里喊了一声,云江来的。
屋里,没动静。
茶庄,姓杜。沈峰又说,我姓沈。我师父,姓程。
屋里,还是静。
良久,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扶着门框,警惕地打量他。
后头,一个老汉,手里攥着一把柴刀。
你们,找谁?老汉的声音沙哑。
找孙家两口子。沈峰说,腊月二十六那一夜,从茶棚走的两个人。
老汉手里的柴刀,紧了紧。
你说什么,我们听不懂。老太太说,你们走。
大娘。沈峰从怀里,取出一张纸。
三百块汇款单的存根,复印的,原件在物证室封存。
您看看这个。
老太太不接。
沈峰就把存根,轻轻搁在门槛上。
老太太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
忽然,她的手抖了。
程字……老太太的声音抖得不成调,是程师父的字。
沈峰说,我师父写的。
还有这个。沈峰又取出一张底片,举到窗前透光处,你们留给娃的那张全家福。底片,娃一直贴身收着。
老太太凑上前,眯着眼看。
是这个……老太太的指头,隔着空气描,这是我们仨。
你师父……老太太抬起头,你是程师父的什么人?
徒弟。沈峰说,他给我取的小名,叫小石头。
小石头!是程师父的小石头!
老太太的身子,晃了一下。
老汉一把扶住她。
程师父说过。老太太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说他有个徒弟,小名小石头,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命硬。
他还说。沈峰的眼眶热了,面上没露,真有一天他不在了,小石头,会来寻你们。
断了!那根弦断了!
老太太扶着门框,整个人软下去。
老汉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
二十三年,绷了二十三年的弦,断了。
进来吧。老太太抹着泪,屋里坐。
……
老屋不大,收拾得干净。
炕柜上,码着一摞小鞋。
虎头鞋,棉窝窝,从小到大,一双比一双大。
沈峰数了数。
二十三双。
鞋!二十三双鞋!
一年做一双。老太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想着,娃今年,该穿多大的了。
屋里没人接话。
雷刚扭过头去,使劲眨了眨眼。
娃一双,也没穿上。老太太把鞋一双一双抚平,我们不敢寄,不敢问,就敢做双鞋。
如今能穿上了。沈峰说,大娘,娃,我们找到了。
老汉猛地转过身。
在哪儿?!
在云江。沈峰说,好好的,二十三了。
他……他肯认我们吗?老太太的嘴唇哆嗦着。
他看了你们的照片。沈峰说,手抖得,拿不住。
老太太捂着脸,又哭了。
……
哭过了,老汉给沈峰倒了碗水。
你们来,不光是报信的吧。老汉问。
不是。沈峰说,还想问那晚的事。
老两口对了一眼。
那晚,我在外头劈柴挑水,她在灶间帮工。老汉说,前头说话,灶间听得真真儿的。
都听见了什么?
程师父跟那位闻老板,掰扯了半宿。老太太接话,一个要交上去,一个不让交。
还有呢?
还有一句,我这辈子忘不了。老太太说,程师父说,天,就是规矩。
沈峰的手指,收紧了。
磁带里,就是这一句。
还有第三个人的声音。老太太忽然说,低低的,就一句——都少说两句,听我的。
沈峰和雷刚对了一眼。
磁带里,也是这一句。
后来呢?
后来,程师父把杯子放下了。老太太说,说了三个字。
茶凉了。
老太太点头,茶凉了。程师父说,情分凉了,这杯茶,我不喝了。
再后来,人就散了。老汉说,后半夜,杜三河来了,把我们装进茶篓,运到了渡口。
撑船的,你们见着了?
见着了。老太太说,一个后生,话不多。腊月二十七,我们就听说,他淹死了。
从那天起,我们就明白了。老汉的声音低下去,谁寻我们,谁就是要灭口。
这代表什么意思?
沈峰心里,把这条线捋了一遍。
人证,书证,物证,如今三样齐了。磁带里的声音,总底子上的字,再加上老两口耳朵听见的——严丝合缝。
可顺着这个思路往下延伸,最坏的可能也摆在那儿:人证一露头,当年灭口的那只手,就会循着味儿再来。
这张牌递出去之前,得先把人,护得密不透风。
跟我们回去。沈峰说,作证。
老两口又对了一眼。
手续呢?老汉问。
作证的手续,保护的手续,都齐了。沈峰说,你们的名字,不进任何明面上的卷宗,只进编号。
老太太说,躲了二十三年,也躲够了。
就是死。老汉把柴刀搁下,这回,也死个明白。
死不了。沈峰一字一顿道,我师父拿命把你们保下来的,我不能让他白保。
东西收拾吗?雷刚问。
不收拾。老太太把那摞小鞋,一双一双,打成一个包袱,就带这个。
……
与此同时,云江。
韩若冰放下电话,对关组长点了点头。
人,接着了。
谢天谢地。关组长一屁股坐下。
护送的手续,我都办齐了。韩若冰说,两口子按证人保护走,进山接,绕道出,行程不进任何登记。
住处呢?
保护点,省检的地界。韩若冰说,往后并案处理,吃住都在里头,直到上会那天。
……
三天后,保护点。
会见,隔着一层玻璃。
小孙穿着号服,被带了进来。
隔着玻璃,他看见了两口子。
二十三年了,头一回。
三个人,隔着一层玻璃,谁都没出声。
老太太的手,贴在了玻璃上。
小孙的手,慢慢抬起来,也贴上去。
隔着玻璃,两只手,对在一处。
娃……老太太先开的口,小冬……
小冬!
娃的小名。
小孙的嘴,张了张。
那一声,在喉咙里滚了滚,到底没出来。
叫不出口!
二十三年,这头一声,叫不出口。
不急。老太太含着泪笑,不急,娘等着。
小孙别过脸,肩膀抖了半天。
爹,娘。他终于挤出俩字,声音小得像蚊子,我对不住你们。
傻话。老汉的眼圈红了,是爹娘,对不住你。
……
会见出来,韩若冰等在走廊。
按规定,他在押,会见只能半个钟头。韩若冰说,往后,每周一次。
谢谢。小孙低着头。
你交出来的底片和那几封信,都登记在案了。韩若冰说,戴罪立功,材料随卷走。你的身世,我们也会如实呈报。
能减刑吗?小孙问。
我不敢许你。韩若冰摇头,路还长,一步一步走。但有一点——
什么?
你爹娘等你。韩若冰说,就冲这个,你得好好走。
……
当夜,保护点。
苏瑾把询问笔录整理好,老两口按了手印。
那晚的事,就这些?苏瑾合上本子问道。
就这些……老太太点点头。
忽然,她又停住了。
等等。
怎么了?沈峰问。
我忽然想起来。老太太的眉头拧起来,那晚灶上,不止我一个。
又多出来一个!怎么又多出来一个!
沈峰闻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一动。
这人证,又双叒叕多出来一个。
那晚灶上,是两个人。孙家娘说。
除了我,还有个帮工的小伙子。
天亮,就没影了。
后来我听人说——
腊月二十七,河里捞起来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