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经声
父亲说的那天晚上,陆展元睡得特别踏实。
第二天早上,他被钟声叫醒,习惯性地爬起来想去松林站桩。刚推开门,看见父亲站在院子里。
父亲背对着他,面朝苍山的方向。清晨的光线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手里没有刀——腰间空空荡荡的——他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看远处的山,又像是什么也没看。
爹,你这么早。
父亲没有回头。
你段师父说,让你这几天跟着他念经。
念经?我不已经在念了吗?
不是早上念。是全天。
陆展元愣了一下。全天念经?那站桩怎么办?练功怎么办?
但他没有问出口。因为父亲说这句话的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
从那天起,陆展元的生活忽然变了一个节奏。
段誉不再带他去后山。他们坐在前院的银杏树下,段誉念一句,他跟着念一句。念的是法华经——不是第一卷了,已经念到第三卷。段誉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把字一个一个放在桌面上。
陆展元跟着念。一开始他觉得无聊——他已经学会了用呼吸断句,念经对他来说不再是什么难事了。但念了一上午之后,他发现了一件事。
他的呼吸变深了。
不是深呼吸的那种深——是深度,一种以前没有过的绵长。以前他呼吸的时候,吸满气要大概三四息的时间。念了一上午经之后,他发现自己吸一口气,能撑五六息,而且没有憋气的感觉。
他偷偷试了一下——吸满,停住,数了十息,才觉得需要呼气。
他吓了一跳。
他看了看坐在对面的段誉。段誉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在打拍子。他好像根本没注意陆展元的动静。
下午继续念。念到太阳西斜的时候,陆展元觉得丹田那个位置温热了好几次,不是持续的热,是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小腹里点了一盏灯,风吹过来,灯焰晃一下,又稳住了。
念完经,他以为今天就这样了。正准备站起来,段誉按住了经书。
把锦帛拿出来。
陆展元从怀里掏出那两卷锦帛。段誉展开那卷北冥神功,指着上面的符号和线条。
今天念了一天经,气稳了。现在看这个。
段誉指着图上第一条路线——从脚底涌泉穴开始,沿着小腿内侧上行,经过膝弯,汇入丹田。
北冥神功的第一条路——涌泉到丹田。你站桩的时候,气从脚下起,沿着这条线走。不是用力往上提——是让它自己漫上来,像水从低处往高处渗。
他把锦帛推给陆展元。
记下来。
陆展元低头看那条路线——涌泉、太溪、阴谷——三个穴位,一段路线。他在自己腿上找到了对应的位置,用手指按了一遍。
记住了。
背一遍。
从涌泉起,经太溪到阴谷,然后沿着大腿内侧上行,入丹田。
段誉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他把锦帛收起来,放进自己怀里。
明天再背下一段。
第二天,念完经之后,段誉又把锦帛拿了出来。
这次他指着第二条路线——从丹田出发,经过正面穴位上行,到膻中,再分成两路,一路到左手的少商穴,一路到右手的少商穴。
北冥神功的第二条路——丹田到双手。气从丹田起,经过中脘、巨阙到膻中,然后在膻中分叉——左走手太阴肺经,右走手太阴肺经,到少商为止。
陆展元用心记了一遍。然后背了出来。
段誉点了点头。
第三天,第三条路线——少商穴出发,经过手臂外侧,绕到肩背,从大椎汇合,沿脊柱下行,回到丹田。这比前两条都复杂,陆展元背了五遍才完全记准。
他没有不耐烦——因为他知道,这些东西不是用来背的,是用来练的。他现在背熟了,回去才能照着练。
第四天,段誉没有拿北冥神功的锦帛。他拿出了凌波微步那一卷。
展开之后,陆展元看到了那幅让他头晕的步法图——几十个脚印排成一个复杂的图形,每个脚印旁边标着数字。段誉没有讲整个图形,只讲了前三步。
凌波微步的基础——不是跑,是转。这三步是所有的起点。
他站起来,在银杏树下的空地上踩了三步。动作很慢——左脚往左前方迈一步,右脚跟着旋过半圈,左脚收回原位。就这么三步,他做得极慢,慢到陆展元能把每一个落点看清楚。
你走一遍。
陆展元站起来,学着他的样子走了三步。第一步稳的。第二步旋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他稳住。第三步收回来。
不对。
哪里不对?
你第二步落地的位置偏了一寸。偏一寸,第三步就收不回来。你在走给我看——你不是在走给自己的身体看。
段誉在空地上用树枝画了三个小圈,标出了每一步的精确落点。
重新走。不要想怎么走——让脚自己去找那个位置。
陆展元重新走了一遍。这次他没有盯着地上的圈看——他把视线放远,让脚自己去感受地面的位置。第一步——落准了。第二步——旋过半圈的时候,他的腰自然地带了一下,脚落下去,刚好踩在圈里。第三步——收回来,站得很稳。
段誉看了他一眼。
明天继续走。把这三步走一千遍。
那一天剩下的时间,陆展元没有干别的事。他在后院的空地上走了整整一下午的步法——不是一千遍,但他走到太阳落山的时候,那三步已经刻进了他的身体里。闭着眼睛也能走准,不会偏一分。
第五天,段誉没有教新的步法。他让陆展元把那三步又走了一个上午。然后坐下来,重新把北冥神功的锦帛展开,从头到尾把三条路线串联起来讲了一遍。
涌泉起,入丹田。丹田起,分双手。双手归,绕肩背,回丹田。这三条路,是一个完整的循环。
他让陆展元从头到尾背了一遍。陆展元背得一字不差。
再背一遍。
陆展元又背了一遍。
再背。
他又背了一遍。如此反复了七遍。每一遍都一样——不是字词一样,是节奏一样,断句一样。段誉闭上眼睛听了三遍,后面就没有再听了。
记住了。以后每天背一遍。背到不用想就能背出来——就算真的记住了。
第六天下午,段誉没有再让他背锦帛上的内容。他坐在银杏树下,沉默了很久。
陆展元觉得不对。
段师父,你怎么了?
段誉没有回答。他坐在那里,像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还有一样东西,我要给你。
陆展元等着他说下去。
段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大理段氏有一门功夫——不是段家拳法,不是一阳指。是另一门。叫做六脉神剑。
陆展元的呼吸停了。
我不能把完整的六脉神剑传给你——那是段氏不传之秘。但我可以把它的根基刻进你的神识里。等你功力足够了,自然会解封。到时候你能领悟多少,看你自己的造化。
陆展元张了张嘴。
段师父——
不要说话。
段誉伸出右手,两根手指点在他的眉心。
这一次陆展元没有做梦。他清醒着——但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进入了他的脑子里。不像上一次那样汹涌澎湃——这一次像一滴水,慢慢渗进干涸的土地里。眉心有一股温热的感觉,慢慢地扩散开来,像墨水在水里洇开。
他感觉脑子里多了一个东西。不是一座山——是一座小小的塔,沉在意识的最深处。
段誉收回手指。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
六脉神剑的根基,在那里了。和之前那些逍遥派的武学一样——等你的功力够了,自然会看到。
段师父——
你明天就走了,对吗?
陆展元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松林里。不是站桩,不是练功——就是坐着。风穿过松针,沙沙响。他把那三步步法走了几遍,又把北冥神功的三条路线背了一遍。然后他盘腿坐在那块大石头上,闭着眼睛,感受着脑子里那两样东西——一座山(逍遥派武学)和一座塔(六脉神剑根基)。
沉甸甸的,压在那里。
但他不觉得怕。
第三天,父亲也来了。
他坐在银杏树的另一侧,没有说话,也没有念经。他坐在那里,背靠着树干,偶尔闭上眼睛,像是听经,又像是休息。
陆展元念经的时候,余光扫到父亲闭着眼睛靠在树干上的样子——他忽然觉得,父亲好像比在嘉兴的时候老了一点。
不是脸上的皱纹多了——是那种紧绷着的感觉,松了一点。在嘉兴的时候,父亲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随时可以拔出来。但现在,他坐在这里听经的样子,像那把刀暂时放在了桌上。
第四天早上,陆展元照常去银杏树下。段誉还没来,父亲已经坐在那里了。
你什么时候走?
父亲没有回答。他拿起桌上的一片银杏叶,在手里转了转。
等你念完这几天的经。
念完了呢?
念完了,就一起回。
陆展元的心跳了一下。
一起回?你不是要去湘西……
湘西的事办完了。父亲说,送你到大理,再接你回去。
陆展元低下头。他没有说什么。但嘴角有一点压不住的弧度。
那天上午念经的时候,他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段誉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第七天下午,段誉忽然停了。
今天就到这里。
陆展元放下经书。段誉没有走,他坐在银杏树下,看着陆展元。
明天你们就走了。
北冥神功的桩功,回去之后每天都要站。那三步步法,每天都要走。锦帛上的内容,每天都要背——倒背如流为止。
那些在脑子里的东西——段誉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十五岁之后自然会打开。你急也没有用。
那段师父——六脉神剑呢?
六脉神剑也是一样。等你功力到了,它自然会打开。在那之前——把北冥和凌波练好。
陆展元点了点头。
段师父——你为什么要教我这么多?
段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苍山顶上的云,看了一会儿。
因为你来了。
就因为我来了?
段誉没有回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你陆家的人,隔几年就会来一趟。但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段誉把茶碗放下。
你是第一个在我这里住了这么久的人。
陆展元沉默了。
那天晚上,他收拾了自己的东西。两卷锦帛,母亲纳的鞋,还有一片银杏叶和一张写着的纸条。他把所有东西包在一个小包袱里,放在枕头边。
躺下来之后,他没有马上睡着。脑子里那座山和那座塔安安静静地沉着——不像刚开始那样压得人睡不着了,反而有一种踏实感。像知道自己口袋里装着一件贵重的东西,不必打开看,也知道它在。
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的。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模糊的白。
他在天龙寺住了快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学了很多东西——认了穴位,背了卦象,练了呼吸法,得了两卷逍遥派的武功秘籍,脑子里还被塞了一座山和一座塔。
但他觉得,他得到的最重要的,不是那些武功。
是他脑子里那个嗡嗡响的声音,变小了。
他翻了个身。
明天就要回嘉兴了。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父亲和他在寺门口等。段誉没有出来送。
一个僧人端着一个托盘走出来——托盘上放着一壶茶和一只茶碗。他把托盘放在门口的石阶上,合了一下掌,就转身回去了。
父亲看了一眼那壶茶。
走之前,把这壶茶喝完。
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碗,把剩下的壶推到陆展元面前。
陆展元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但苦完之后,舌尖上有一丝回甘,很淡,但比一个月前他来的时候,更清晰了。
他把碗放下。
我以后还会来。
父亲看着他,看了几息的时间,然后点了点头。
他们喝完那壶茶,把碗和托盘整齐地放在石阶上,转身往山下走去。
苍山顶上的云被风吹散了,阳光铺满了整条山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