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寺中日月
在天龙寺住了三天,陆展元发现了一件事——这里的日子过得极慢。
不是时间本身慢了,而是没有事情填满它。在嘉兴的时候,每天卯时练拳、上午写字、午睡、下午跑出去找铁牛或者坐在院子里发呆——一天很快就过去了。但在天龙寺,除了早上念经、吃饭、睡觉,好像没有什么必须做的事。
第一天他还觉得新鲜——院子里走走,看看银杏树,数一数墙上的青砖。到了第三天,新鲜劲就过完了,剩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落。
他开始不自觉地往寺门口走。
天龙寺的大门是朱红色的,门板很厚,铜钉排成两排。门经常关着,但旁边的小门开着,可以看见外面的山路和远处的山。他站在小门边,往外看——山路弯弯曲曲地通向山下,路边长满了野草,草丛里有几只蝴蝶在飞,白的、黄的,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他想出去。
但想到段誉说的学会等,他又把脚收了回来。
第四天早上,念完经之后,他在寺里胡乱走着,走到了一间偏殿门口。门半掩着,里面没有人。他推开门探头看了看——殿里供着一尊铜佛,佛像前面摆着几个蒲团,墙边立着一排木架子,上面放满了经书。
他正准备退出去,余光扫到墙角有一样东西——一个木人桩。
不是那种练拳用的木人桩——这个木人桩很旧了,木头发黑,表面有深深浅浅的裂纹。桩上布满了手印——不是刻上去的,是被人拍了无数次之后,木头表面凹陷下去,形成的淡淡轮廓。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个手印。
木头很硬。但手印的边缘是光滑的,被手掌磨得发亮。
他试着把手掌放在那个手印上——正合适。是成年人的手,比他的手大了一圈。
站在那里,他看着这个旧木桩,挪不动脚了。
那之后他就找到了新的目标。每天念完经,他会悄悄溜到那间偏殿,站在木人桩前面。
他不敢碰它——怕段誉知道了不高兴。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手印,脑子里想象着一个人在这间偏殿里练功的样子——一掌一掌地拍上去,拍了无数次,直到木头记住了手的形状。
第五天,他忍不住了。
他站在木人桩前面,伸出右手,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印在桩面上,顺着那个凹陷的轮廓按了按。木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像叹息。
他没有再碰。但那天晚上躺在床上,他一直在想——那个手印是谁留下的?是段誉年轻时候练功用的吗?还是天龙寺更早的前辈?
第六天,段誉在银杏树下等他。
不是在前院那棵银杏树下,是在正殿后面的一棵更大的银杏树下。那棵树的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地上铺满了金黄色的落叶,踩上去沙沙的。
今天不念经。段誉说。
陆展元一愣。
念了六天了。够多了。今天说说话。
段誉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指了指对面的位置。陆展元坐下来,心里七上八下的——段誉要说什么?
你每天去偏殿看木人桩,以为我不知道?
陆展元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
那个木人桩,是我以前练功用的。段誉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当年我每天练功,每天早起先念佛经,才碰那个桩。
陆展元愣了一下。
那后来呢?
后来半年后,在桩上留下第一个浅浅的手印。
段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看着远处苍山顶上的云,看了好一会儿。
你要记住——武功不是一天练成的。我现在武功的根基也是从一卷看不懂的帛书来的,那些东西放在那里几十年了,没有人能得到。只有我机缘到了,在一个偶然的时候,看懂了。
他看着陆展元。
前辈所以你让我学会等?
陆展元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看着段誉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冬天结冰的湖面。但你仔细看,能看到冰面下有东西在动。
是的要学会等,等机缘
。他站起来,走到银杏树旁,伸手摸了摸树干上的一块树疤。
我在天龙寺住了很多年。见过很多人来过,也见过很多人走了。有些人走的时候,跟我说还会回来——但没有一个人回来过。
他转过身说道“但你陆家的人真的不一样,心诚,隔几年就会过来一趟,每次就和我聊聊家常,说说家里的情况。”
陆家和别人不同,你也不同
哪里不一样?
段誉没有回答。他站在银杏树下,金黄的落叶铺了一地,风一吹就卷起来,像一群蝴蝶。
陆展元站在他旁边,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但一句也说不出来。
好了。段誉拍了拍手,明天开始,你不用念经了。
陆展元眼睛一亮。
你跟我去后山。
去干什么?
段誉没有回头。他朝院门口走了几步,停下来,侧过头。
“看看我这里的世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