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出浙江
骡车吱呀吱呀地走了大半天。从嘉兴出来,沿着运河边的官道一路往南,过了王店、硖石,到临平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太阳偏西,晒得车厢顶的布篷发烫。陆展元靠在包袱上,腿伸不直,颠得屁股酸麻。但他没说什么——父亲靠着另一边的厢板,眼睛闭着,也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到了临平,骡车停下来歇脚。赶车人把骡子牵到路边喝水,父亲从车厢里跳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陆展元跟着跳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坐了大半天车,腿不听使唤了。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到路边一个茶棚里坐下,要了两碗凉茶。
茶棚搭在一棵大槐树下面,树荫很大。棚里摆着五六张条桌,有几个人在歇脚——一个挑着货担的卖货郎,两个赶路的贩夫,还有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书生。书生面前摊着一本书,一边喝茶一边看。
父亲端起碗喝了一口凉茶,目光朝那书生扫了一眼,又移开了。
爹,你以前常走这条路吗?
嗯出来办事常走。父亲放下碗,也给人家押过货,从嘉兴到临安,再到衢州。
押货?
父亲说,陆家在嘉兴有些名头,有时候帮人护送货物。你爷爷在世的时候,接的活多一些。后来他走了,自从有你后我就不常走了。
陆展元想起那本里写的——父欲我习文,我志在武。学了武,有了家室需要守护,这几年没有再闯荡江湖。他不知道父亲心里有没有遗憾,但父亲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像是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嘉兴到临安这条路,我从十几岁开始走。父亲又说,记得第一次送一批绸缎到临安城里的一个布商手里。路上遇到一伙劫道的,三个人,拿着柴刀。我把刀抽出来,还没动手,其中一个人看清了我腰上挂的腰牌,忽然跪下了。
陆展元抬起头。
跪下了?
那人说,三年前在嘉兴城外,有人救过他一家老小。他认得那个腰牌。他说他当时不知道是陆家的人,冒犯了。说完带着另外两个人跑了。
真的有这种事?陆展元问。
江湖上,名头比刀管用的时候多。父亲喝了一口茶,但不是每个人都有名头。大多数人,靠的是真刀真枪。
歇了一刻钟,继续上路。傍晚到了临安城外的运河码头。临安是南宋的临安府——天子脚下。远远地能看见城墙,比嘉兴的高大得多,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和车马络绎不绝,挑担的、骑驴的、坐轿的、拉货的,挤成一条长龙。
今晚住临安城。父亲说,明天一早出城往南走。
咱们不走水路?
水路快,但你是出来看世面的。父亲说,坐船什么也看不到。
晚饭在临安城东头一家小饭馆吃的。两碗米饭,一盘炒青菜,一碟咸菜,外加一碗蛋花汤。陆展元饿了一整天,吃得很香。饭馆不大,四五张桌子,吃饭的除了他们父子,还有两个穿短打的脚夫和一个独坐的老头。
老头面前只摆了一壶酒,一小碟花生米。他吃得很慢,一颗花生米嚼很久。父亲的目光落在那老头身上,停了一拍。
然后继续吃饭。
出了饭馆,天已经黑了。临安的街上还亮着灯——店铺门口的灯笼、路边小摊的油灯、远处酒楼里透出来的彩光。有人在街上吆喝叫卖,有人在路边弹唱。一股混杂着饭菜香、脂粉香和尘土的气息浮在空气里。
临安比嘉兴热闹多了。陆展元说。
南宋的都城,当然热闹。父亲说,不过热闹的地方,晚上走路要看紧自己的口袋。
陆展元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个钱袋。钱袋还在,系得好好的。
父亲找了一家小客栈住下来。房间不大,两张板床,中间一张桌子。床头一盏油灯,火苗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陆展元躺在床上,睡不着。窗外的街市声隐隐约约传进来,有人在唱曲,调子拖得很长。
爹,明天出了临安,走哪条路?
从严州走,翻过天目山到衢州。
要走几天到衢州?
五六天。
陆展元在心里算了算。加上到临安的两天,七八天后才能出浙江。到那时候,才走了不到三分之一的路。
还很远。他说。
父亲吹灭了油灯。房间里暗下来,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模糊的白。
路就是这样的。看着远,走着走着就近了。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展元。
你武伯伯说的那位段前辈.........于陆家有恩,见面后要敬重,以后你也要常去看他
陆展元心里跳了一下。黑暗中看不清父亲的表情,但父亲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像是由心而发。
爹,我记住了。他认真说道,爹,哪位前辈很厉害么?
嗯,你见面就知道了。
父亲没有再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