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号牌放回去,客人没来,牌子也不用抱着等。”沈念安将案上的肉收进盘里,抬眼看向妹妹,“一分钱一分货,吃过我的肉再去吃他的,他们会回来的。可人家今日想省钱,我们不能拦着,也不能站在门口盼着别人买得不顺心。”
念慈把号牌摆好,指尖仍按着最后一块。“我没盼着他们吃亏。只是王婶从前进门都要问我长高没有,这几日从巷口过去,连头也不抬,我不知道该不该喊她。”
沈念安放下布巾,走到柜台边。“想问好便问好,别问她怎么不买肉。她手里提着别家的东西,若还得先跟你解释一遍,往后走这条巷子都要绕路。”
念慈低头抠了抠木牌边缘。“那我下回只叫王婶,不看她篮子。可姐姐,咱们早上还有人在外头等,今日连案前的地都干了,少掉的客人总不能不管。”
老高抱着空筐进来,听见这句,先把筐搁到墙边。“送酒楼的货没有少,街坊买零肉的确实淡了。明日送来的猪,我照你先前说的调过,够卖,也留得出小川练手的部分。”
赵小川正从后院出来,听到自己的名字,立在门帘旁。“掌柜,我练过的肉要您重新收拾,眼下客人少,我能先练认筋。整猪等铺里忙起来再碰,省得耽误您做别的。”
沈念安朝他手里的水盆看了一眼。“先把盆放稳。昨日教你的地方,今日认清没有?若认清了便照着练,铺子的生意由我管,别把客人少算成你的过错。”
赵小川将水盆放下,肩膀才松开。他刚得了上案的机会,夜里翻身都怕梦见自己切碎的肉。听掌柜仍让他练,心里踏实了些,却更想找件能帮上忙的事。
刘铁手端起茶碗,慢慢吹去浮沫。“客人觉得两家的肉下锅都能吃,眼下便只看价钱。你若只说自家的好,他们未必听;真叫人尝出差别,才会再掂量。”
念慈往主案看去。“咱们不能把肉炒好再卖吧?各家用的油盐不同,有人爱软,有人爱脆,炒出来叫人挑,挑完还得说我们多用了油。”
“炒肉不做,熟食可以添。”沈念安取下挂在墙边的浅盘,“午前有人问过酱肉,前些日子送货时,也有酒楼嫌大锅炖肉收拾费事。小份切好,买回去便能上桌。”
阿芸刚从芸香斋回来,解披风的手停了停。“你想添卤肉?铺里原先也卤,熟客知道那个味道。若只是多卤一锅,怕还得是从前那些人来买。”
沈念安把浅盘摆在案上。“换牛肉。牛肉纤维粗,炖不好容易柴,切厚了嚼不动。做成能切薄片的酱牛肉,老人买些下饭,做工的人也能夹饼。”
刘铁手将茶碗放稳。“牛肉得走正经来路,别临时向街边收。行会那边有准宰的伤牛,肉送来前能看过官验的凭据,明早我叫人捎话。”
“只取合用的部位,不整头收。”沈念安看向老高,“送猪时顺路问一问,凭据和肉一并验。若今天问不到,晚两日做也成,不能为了赶热闹乱买。”
念慈已经拉开柜台下的小柜,翻出两只干净木牌。“卖多少怎么写?我先把牌子擦好,等肉做出来再写价钱。若客人只买一小片,我们也卖吗?”
“先别写价,头一回给街坊尝。”沈念安接过其中一块牌子,“尝过再买,合口便留下,不合口也不用解释。你只管告诉人家是牛肉,别叫忌口的人拿错。”
念慈睁大眼睛,抱着木牌没动。“白尝?福记已经便宜,咱们再白给,别人会不会以为铺里怕了,往后天天等着你端盘子出来?”
沈念安指尖敲了敲空盘。“每人一小口,尝的是新味。若连入口怎么样都不知道,只听我说好吃,街坊凭什么多花钱?明日你照样卖你的瘦肉,不用守着试吃盘。”
阿芸把披风挂好,先去洗手。“这事我能帮着摆盘,调味仍由你来。芸香斋今日不熬新膏,我早些关门,省得你试到夜里,又连饭都忘了吃。”
赵小川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掌柜,刷锅、洗布我都能做。试吃的肉要切得薄,我眼下切不了,但能给人递竹签,谁用过了便收走,不让他再伸进盘里。”
刘铁手瞥他一眼。“总算知道先说自己会的。肉还没进门,你别急着围锅,今日的筋骨照样认,到了放盐的时候也轮不到你跟着瞎抓。”
赵小川应了,转身回后院。念慈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小声道:“姐姐,他比我还怕铺里少人。我只是怕熟客不来,他大约怕我们不要他。”
沈念安把妹妹抱着的木牌取下来。“所以你别见着空案便叹气,灶房听得见,后院也听得见。先把眼前这位客人的肉包好,人家站了半天,你还没问要不要剁骨。”
门边提篮的老汉笑着摆手。“我不急,听你们商量酱牛肉,倒听馋了。沈掌柜,若真能做得软而不散,给我留些,我家老太太牙口不好,最怕嚼到最后剩一嘴筋。”
沈念安接过他的篮子。“等做出来先请您尝,能不能吃得惯,您自己定。骨头今日照旧剁小些,回去先焯过水,再慢慢炖,别只顾着等我的新锅。”
老汉得了准话,买完肉又添了一截筒骨。念慈包好纸,送他到门口时,恰好瞧见王婶提着福记的肉经过。她张了张嘴,最后只笑着喊了一声婶子。
王婶脚下顿了顿,手里的篮子往身后收了一点。“今日去那头顺路,便买了些。你姐姐忙着呢?我还得回去烧饭,下回来找你说话。”
“姐姐在里头试新吃食,做好了请您尝。”念慈没有往篮子里看,“您慢些走,门前刚冲过水,靠墙这边不滑。”
王婶应着走了,步子比方才慢。阿芸在门内看见,伸手替念慈扶正发绳。“这便够了。买卖不能把从前说过的话都挤没,哪天她想吃你的薄肉片,自然还认得门。”
傍晚,老高带回一块牛腱,官验的凭据也交到刘铁手手里。沈念安看过肉色,按过筋膜,切出一小条下锅试火。念慈搬来矮凳,刚坐下便被姐姐递了一只碗。
“先吃饭,锅里的还早。”沈念安把干净纱布铺开,“柜里那包托北境货商带回的粗盐拿来,再取八角,别拿成芸香斋的香料。”
念慈捧着盐包回来时,沈念安已经洗净第二口锅,将试过的卤汁缓缓倒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