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窑里的空气闷着,柴火灰的气味混着泥土的潮气。
沈念安没动,只是看着陆九,等着他把话说完。
陆九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闭上了。他把头转向窑壁,避开了沈念安的视线。
“姐,我饿了。”念慈扯了扯沈念安的衣角,打破了僵局。
“去门口,那里有太阳。”沈念安的声音没有变化,她从怀里掏出半块干饼递给妹妹,“把这个吃了,看好外面,有鸟飞起来就告诉我。”
念慈接过饼,乖巧地走到窑洞口,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两条小腿晃悠着,认真地啃着饼,同时执行姐姐交代的任务。
窑内又只剩下两个人。
沈念安走到陆九面前,蹲下。她没说话,只是把袖子里的剔骨刀拿出来,横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窄长的刀身静静地躺着,映不出光,只透着一股冷意。
陆九的身体绷紧了。
“不想说,就别说。”沈念安开口,声音平直,“你的腿再有七八天就能走路。到时候,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从膝盖上的刀,移到陆九那条包扎好的腿上。
“不过,我今天就会换地方。这里被狗闻过了,不安全。”她继续说,像是在说一件跟陆九毫不相干的事,“我只会带我妹妹走。你这条腿,跑不过山里的狼。”
这不是威胁,是陈述。
就像父亲跟她讲,猪血放久了会凝固,不能再用。
陆九的呼吸重了一些。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她的眼睛里没有恐吓,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仿佛她说的不是一个人的死活,而是处置一块肉。
沉默在窑洞里发酵。
只有念慈在门口啃饼发出的细微声响,和远处林子里的风声。
过了很久,陆九沙哑的嗓音才再次响起。
“我叫陆九,是青州府人。”
沈念安没出声,等着他继续。
“以前在府里一户姓周的人家……当书童。”他说到“书童”两个字时,有一个微小的停顿,“半个月前,主家犯了事,满门……都没了。只有我跑了出来。”
他的视线垂下,落在自己满是污泥的手上。
“追我的人,和追你的人,是一伙的。都是钱管事手底下的人。”陆九抬起头,迎上沈念安的目光,“钱管事帮着府衙做事,也做些见不得光的买卖。我主家……就是被他陷害的。我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所以他才派鱼纹皂衣的人,满世界找我。”
窑内安静下来。
沈念安盯着他的眼睛。他说的不多,很多地方都含糊不清。那个所谓的“周家”,那个“书童”的身份,都透着一股不实的味道。
但他没必要在这件事上撒谎——他们面对同一个敌人。这就够了。
“东西呢?”沈念安问。
陆九身体又是一僵,他抿紧嘴唇,没说话。
沈念安看出来了。她站起身,将剔骨刀重新收回袖中。
“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也不管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淡,“你欠我一条命,记着就行。”
她看了一眼陆九的伤腿:“在你腿好之前,安分待着。别给我惹麻烦。”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向窑口,准备检查一下周围的环境。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大善意。一个随时会引来官差的麻烦,她本该第一时间丢掉。
陆九看着她的背影,那个瘦小的、还不到他肩膀高的女孩,却撑起了一片天。他嘴唇颤了颤,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好。”
声音很轻,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念安走到门口,念慈正好把最后一口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饼屑。
她回头看了看窑洞里,然后好奇地凑到沈念安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姐,那个受伤的哥哥,他怎么哭了?”
沈念安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见陆九飞快地低下头,用手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查看自己的伤口。
可他刚才明明是在看着她的背影。
沈念安收回视线,没回答妹妹的问题,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外面待着,别乱跑。”
下午,山里的雾散了。
阳光从竹林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溪水清澈,哗啦啦地流过石头,声音很好听。
沈念安把姐妹俩换下的衣服拿到溪边清洗。念慈则在不远处的浅滩上,用石子搭房子玩。
陆九一个人待在炭窑里,沈念安走之前,给他留了水和半块饼。
他的腿还不能动,留在窑里最安全。
沈念安用力搓洗着衣物上的泥渍。她得尽快找到一个更隐蔽的地方,一个连猎犬都找不到的地方。父亲曾经提过,这片山的深处,有一个被山体滑坡掩盖住的山谷,只有一条极难发现的缝隙可以进去。
但那地方很远,带着念慈和陆九,至少要走两天。
就在她思索路线的时候,一阵断断续续的声音,顺着山谷的风,从柳河镇的方向飘了过来。
“铛……铛……铛……”
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带着一种特有的沉闷和悲戚。
沈念安洗衣服的动作停住。她侧过头,凝神细听。
那不是逢年过节的喜庆锣鼓,也不是官差开道的鸣锣。
是报丧的锣。
一下,又一下,敲在每个听到的人心上。
柳河镇,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