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五月初,正是陕北一年里最熬人的青黄不接之时。
冬春的存粮早已耗尽,夏麦还在地里枯黄着,旱情绵延数年,赤地千里,河道龟裂。
延安府境内的村落,像一盏盏熬干了油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草木在三月底就挖光了,城外的树皮也剥得干干净净,百姓开始挖观音土,那土色白发腥,吃下去能撑半日饱,可三五天后便腹胀下坠,蹲在路边排不出来,活活胀死。
路边随处可见蜷成一团的尸首,四肢像枯柴,偏那肚子鼓若球。
流民中也渐渐传开,有人炊人骨为薪、煮人肉为食,为了活命,早已顾不得人伦。
灾情溃烂,乱局疯长。
王嘉胤与王二会师后,部众已有五六千人,攻下清水堡、黄甫堡,开仓放粮,引得四乡饥民拖家带口来投,声势最盛。
安塞高迎祥、清涧王左挂、宜川苗美也各举旗号,少则千人,多则数千,往来于延安、庆阳之间。
队伍里早已不只是手无寸铁的饥民。
固原兵变逃出来的边军、延绥镇跑出来的溃卒、各地裁撤下来的驿卒,一批批钻进了山里。这些人懂骑射、知阵法、认得官军路数,成了乱军的骨干。
他们不再只抢乡村富户,开始围攻堡寨、拦截官道,甚至敢设伏吃掉小股官军。
烽火从陕北的山坳里慢慢向南烧,耀州、三原、富平的郊野,都已见得到乱军的旗号。
州县的巡检司、乡勇根本挡不住。
卫所的兵卒多半老弱,盔甲锈得穿不上身,真遇上乱军,往往一触即溃。
各县县令只能紧闭城门,任凭城外乱军劫掠,再一道道告急文书往省城、往京城送,盼着总督早日到任。
四月二十六,马懋才一道字字泣血的《备陈大饥疏》终于驰入京城,把延安府炊骨煮肉的惨状,明明白白摆到了崇祯的御案上。
可这道疏递上去,也只是在成堆的辽东塘报、裁驿章程里,多压了薄薄的一页。
新任三边总督杨鹤,在京中停留准备一个多月后,总算要出京了。
文华殿中,朱由检坐在御案后,杨鹤身着绯色朝服躬身立在阶下,须发间已见霜色。
距四月初九下旨任命已足一个月,今日正式陛辞。
“杨鹤,朕把陕西三边的事交给你。”朱由检先开了口,“陕西连年大旱,百姓活不下去,啸聚成盗,州县官天天告急。你到任之后,先把局面稳住,流民要安抚,乱党要平下去,别让势头越闹越大,拖垮了三边防务。”
杨鹤躬身一拜,回话沉实:“臣蒙陛下信重,敢不尽心竭力。”
朱由检微微点头,话题落到钱粮上,不由得气短半分,“你之前上疏要十五万两……”
话顿了半刻,朱由检语气还是带了几分无奈,“可关宁军欠着饷,东江整饬也要银子,处处都伸手要。户部拆东补西凑了又凑,只能先挤出七万两给你带去……”
“你到了任上,也和布政司一起想想办法,或是开个纳捐的口子,或是截留一部分地方税粮先应急。户部后面慢慢再给你协济。朝廷的难处,你也要多担待。”
杨鹤心里暗叹一声。
七万两……若是按照之前的设想去招抚,怕是撒下去连个水漂都打不起来。
可他也明白,争也争不出更多了,只得躬身领旨:“臣一定尽全力去办。”
“对了,还有裁驿的事。” 朱由检继续叮嘱道,“刘懋在清厘驿递,陕西是驿道要地,裁下来的驿卒,你要妥善安置。”
“臣谨记在心。”
杨鹤应声,心底却更沉了。
裁驿的硬指标已经压下去了,地方官只顾着凑数交差,陕西那片本就没银子,哪里还有心思安置人?
可这话他没法说。
召对结束,朱由检赏了银币、鞍马,又勉励了两句 “实心任事,别负了朕的期许”,便让他择日出京。
杨鹤谢恩退下,走出宫门时,日头正盛,晒得人发晕。
午后,内阁值房内,韩爌、李标、钱龙锡三位阁臣围坐案前,案上塘奏章疏层层叠叠,最显眼的仍是辽东的军报。
宁远回文已经到了内阁。袁崇焕接了改饷道的旨意,已着手派员筹备核兵,同时行文登莱巡抚,要求海船一律赴宁远挂号勘合。
“袁崇焕动作倒是快。” 李标捻着胡须,眉头微蹙,“就怕他操之过急。毛文龙在皮岛经营十余年,麾下兵将多是私部,骤然断其粮道、卡其海贸,万一逼得太狠,激出兵变,反倒坏了辽东大局。”
韩爌缓缓点头,“我也有此虑。东江悬于海外,本就是羁縻之局。核兵定饷是正理,可改饷道、禁海贸两步齐下,等于断了他大半生路。毛文龙跋扈归跋扈,牵制后金的作用终究还在,这般操之过急,得不偿失。”
钱龙锡却神色笃定,持议甚坚:“二位考虑得是,然事权不统一,边政永远清厘不了。袁崇焕身负五年复辽之任,东江若自专其政、自专其饷,督师号令不行,谈何协同御敌?至于激变,我以为不至于。毛文龙若敢反,早反了,不必等到今日。只要核清兵额、按实发饷,保他本部将士衣食无忧,便乱不起来。”
“再者,岁省饷银十余万两,关宁的欠饷便能补上小半。户部那边算过账,这比从裁驿里抠银子还稳妥。边饷艰难,这笔钱,朝廷省得起。”
韩爌与李标对视一眼,终究没再反驳。
皇帝已经准了,内阁还能做什么?
如今这位不要说听内阁意见了,更多时候直接下发中旨、绕过内阁行使票拟权,已经是常态了。
正说着,吏员快步进来,呈上一封贵州来的捷报,语气带着几分喜色:“阁老,贵州朱总督军报,总兵许成名从永宁出兵,收复了赤水卫!”
韩爌接过捷报展开看了,神色稍缓,递给李、钱二人:“赤水卫是水西门户,收复此处,安邦彦必惊。”
“不止是一城一地。” 钱龙锡看罢也点头,“朱督师这是诱敌之策:许成名在赤水卫造势,吸引安邦彦主力来争,他另派兵渡三岔河、陆广河,直插水西腹地。奢、安二贼的好日子不多了。”
西南捷报,算得上连日边务里的一抹亮色。
可三人也只议了片刻便作罢。
西南土司之乱,闹了多年终归是边地癣疥,比起辽东的虏患,终究差了分量。
“杨鹤今日陛辞后便出京。” 韩爌随口提了一句,“户部凑了七万两银子,确实少了些。”
李标叹了口气:“好在都是饥民散股,不是建制叛军,杨鹤素有清望,招抚应当能见效。”
钱龙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陕西慢慢来就是。当务之急还是辽东,东江整饬、关宁防务,哪一样都耽搁不得。陕西民变,地方先顶着,杨鹤到任后缓缓收拾,总不至于闹到撼动大局的地步。”
韩爌默然颔首。
在中枢的轻重缓急里,西北的饥民之乱,远不及西南土司叛乱,更比不上关外的铁马冰河。
内阁的议论风轻云淡,朝房的角落里,却是另一番滋味。
陕西道御史范复粹靠在廊柱上,手里攥着一封同僚的家乡来信。身旁站着两个陕西籍的御史、主事。
信中所言,陕北已如地狱之境,人鬼同路,无人能分辨。
“今日听说,杨总督总算要出京了。” 御史开口,声音发苦,“京里磨磨蹭蹭近一个月,陕北的饥民,已经开始易子而食了。”
主事苦笑一声,“你还看不明白?中枢眼里,天下事有三六九等。辽东后金犯边,是心腹大患,天天议、日日催;西南土司作乱,是癣疥之疾,打了胜仗便庆贺一番;唯独陕西的饥民,不过是灾年常情,晚几日也坏不了朝政。”
“说到底,只有银子,只有边军。” 范复粹压不住声音里的愤懑,“满朝都在算裁驿能省多少、核东江能省多少,算来算去,全是给辽东、给边镇凑军饷。谁算过陕北的百姓,一天死多少人?”
今日朝会上,众人围着东江改饷道吵得面红耳赤。方才西南捷报传来,也有不少人庆贺。
可唯独陕西的告急文书递上去,多半留中不发,连议都少有人议。
那千里之外的饥荒与流离,远不如皮岛上的一支船队、赤水卫的一座城池要紧。
“小声些。” 主事拉了拉范复粹的衣袖,“说这些有什么用。逆案刚停株连,皇上正专心办实务,咱们上疏陕北之事,也不过是被打回来,‘地方妥为安置’啊。”
范复粹默然。
廊外的夏日阳光明晃晃,照得人眼晕。
同样的夏日照在荆州,风里带着江水的湿气,热得人衣背发黏。
王府庄田中,冬小麦已经黄透,沉甸甸的麦穗在阳光下翻着金浪,佃户起早开镰,镰刀划过麦秆的声响连成一片。
田埂边的水车缓缓转动,清清的江水顺着沟渠流进稻田,早稻已经拔节,绿色秧苗整齐地浮在秧田里。
桑园里也有人忙着除草、整枝,今年的生丝已经收拾完,王府收去了一半,剩余一半手巧的妇人织些丝巾帕子,贩卖给商贩补贴家用。
大孩子带着小孩子摘菜、喂猪,处处都是田间地头的忙乱气。
惠王府佃户名声虽低,但实实在在的好处落得不少。没有徭役,租子也少,家家户户忙着添丁加口,安稳而实在。
偶尔从商贩处听得北面乱局,也是饭后谈资,或是感念一番数年之前自己还是同样拖家带口的流民。
江陵城,惠王府也收到了宗人府的行文。
便殿中窗扇齐开,凉风习习,朱常润半躺在凉席软榻上,边喝着冰镇酸梅汤边翻着行文,口中含糊道:“劫掠商户?李国助他们干的吧……吕福,去吧许先生叫来。”
“是,殿下。”
在榻边伺候的吕福小跑着出去,朱常润随手把行文丢到一边。
文中不提地方、人物,他也大概明白了弹劾之人的心虚。
那些人,若是真有实证,那是恨不得一口就咬得你入肉三分,哪会这么含糊。
到时候,随便打发两句回了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