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1645 年,九月。
云南,姚安府,大姚县,六苴铜矿。
“少爷!快醒醒!大事不好!叛军打过来了!”
管家高福死死攥住他胳膊,用力摇晃,满脸皱纹挤作一团,惨白面皮上淌满冷汗,腿脚软得几乎站不稳,屋外不断传来矿工惊慌尖叫、铁器碰撞的杂乱声响。
高承矿猛地弹坐起来,胸腔剧烈起伏,浑身冷汗浸透粗布短衫,皮肤黏在炕席上,每动一下都刺得发疼。
两段记忆如同汹涌山洪,在他脑海疯狂冲撞、交织、撕扯。
一段属于二十一世纪的高承矿,央企矿业集团总工程师,了解世界各地矿产分布,挖矿炼矿技术顶尖,更是在非洲深耕多年,见过武装劫掠、炸弹突袭、部落火拼,生死关头练就一身搏杀本能,算计人心、勘探矿脉、布局防御样样精通,最后栽在一个自己很信任却被人收的本地姑娘手里,引爆器一拉,白光吞噬意识前,只剩满心不甘。
另一段属于这个时代同名少年,姚安高氏旁支,年仅十八,父母早亡,族兄姚安土司高泰翟分给他一座六苴铜矿练手,性子绵软,整日躲在账房发呆,不懂勘探、不懂御下,面对冲突只会缩脖子,昨日还在核算铜锭账目,安安稳稳混日子。
两世记忆撞得他太阳穴突突抽痛,眼前不断交替非洲露天矿坑的炮火硝烟,与明末山间简陋矿屋的破败土墙,分不清哪边是梦,哪边是真实。
高承矿猛地回神,两世混乱的记忆骤然归拢,彻底认清眼下处境 —— 他穿越了,穿到明末云南,吾必奎叛乱爆发的要命节点。
“已无朱皇帝,何有沐国公!”
一道粗野嘶吼顺着山风穿透整片矿场,暴戾蛮横,震得屋梁尘土簌簌掉落。
高承矿几步冲到茅屋门口,瞳孔骤然收缩,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山道拐弯处,黑压压人马如潮水涌来,旗帜歪斜破烂,甲胄残缺混杂,一部分人身穿明军旧号衣,更多百姓只裹粗麻布,腰间雪亮砍刀寒光刺目,所有人眼底只剩劫掠杀戮的疯狂戾气。
领头汉子四十出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上一道陈旧刀疤横贯半边脸,胯下黑马踏碎碎石,手中雁翎刀还在滴滴淌血。
武定军民府元谋土司,吾必奎。
这段记忆清晰浮上脑海:此人趁南明弘光朝廷覆灭、滇地守备空虚,从武定扯旗造反,短短数日连破大姚、定远,一路烧杀掳掠,沐天威滇西威信崩塌,各路土司人心浮动,眼下正是叛乱气焰最盛之时。
“全部围死!库中铜锭白银尽数归我!敢阻拦者,乱箭射杀,绝不留情!”
吾必奎高高举染血长刀,吼声震彻山谷。话音未落,一支羽箭破空疾射,“噗” 地狠狠钉在茅屋门前三尺粗木桩,箭尾剧烈震颤,木屑纷飞。
身旁高福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死死抓着高承矿衣袖,牙齿打颤:“少爷!是吾必奎的叛军!他们怎么摸到咱们六苴来了!库房五万斤精炼粗铜、三百两官银全在里头,这下全完了!”
周遭矿场彻底乱套。正在冶炼、凿矿的矿工纷纷丢下手头工具,有人慌不择路四处逃窜,有人蜷缩在炼炉下瑟瑟发抖,还有几户拖家带口的妇人抱着孩童失声痛哭。
叛军骑兵已经分出三支,催马持刀直扑这片矿屋区域,刀锋映着日光,近在咫尺,避无可避。
寻常十八岁少年,此刻早已吓得瘫软,可两世生死历练刻入骨髓的本能,让高承矿冷静到可怕。
他余光扫到墙角矿工搁置的重型铁撬,侧身堪堪躲开劈来的第一刀,单手顺势攥紧撬棍,借着马匹冲锋的力道全力横扫。
“咔嚓” 一声脆响,马腿骨应声断裂。战马痛嘶人立,骑手重心失衡重重摔落在泥土里,还没挣扎起身,撬棍尖端已经抵住他咽喉。
余下两名叛军骑兵见状暴怒,双刀同时劈刺胸口,刀风凛冽,眼看就要将人劈成两半。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黝黑身影从矿坑土墙阴影里骤然跃出,速度快如山间猎豹,一柄磨得雪亮短斧寒光一闪,精准划开战马脖颈。滚烫鲜血喷涌而出,马匹受惊人仰马翻,骑手失衡后仰,短斧回旋顺势劈在肩胛,重创倒地。
“少爷,随我撤往后山密道!”
出手之人是矿场护卫头领阿罗木,二十出头彝族壮汉,自幼攀山狩猎,弓马近身搏杀皆是矿场第一,一身紧实腱子布满常年狩猎留下的旧疤。
高承矿扫了一眼周遭局势,瞬间理清利弊,高声嘶吼穿透漫天嘈杂,传遍整个矿场:“所有人丢弃所有财物,往后山溪谷密林撤离!金银铜器一概不要,保住性命为重!”
矿工人群慌乱之中有人舍不得攒下碎银、炼铁工具,弯腰捡拾的刹那,两三名叛军弓箭手已然锁定目标,箭矢破空,惨叫声骤然响起,鲜血溅在矿土之上,刺目至极。
高承矿心头一沉,前世非洲矿区无数次武装围堵的画面飞速闪过,硬拼只会徒增死伤,吾必奎叛军核心目标是囤积铜银,只要放弃财物进山,尚有一线生机。
“福叔,把怀里碎银丢掉,莫因小失大!”高承矿一把拽住还攥着钱袋的老管家,厉声呵斥。
高福看着布袋里微薄积蓄万般不舍,可身后叛军马蹄声越来越近,狠狠一跺脚,碎银散落泥土,紧跟着紧跟高承矿往后山狂奔。
吾必奎麾下叛军果然无心追击逃进山林的矿工,全数扎堆涌入库房、炼炉广场,疯狂搬运堆积如山的粗铜锭。五万斤铜沉重难运,山道狭窄往返缓慢,叛军折腾半晌,也只搬走极小一部分。
吾必奎勒马立在广场中央,望着堆积如山、一时难以全部运走的粗铜,加上一路上抢劫众多银两和物资,眉头紧锁,高声传令:
“五万斤粗铜体量太大,山道运力有限,一时半会儿根本运不完!先把库房木箱里三百多两银子全部装车带走。”
话音落下,数十名叛军立刻蜂拥冲进库房,将裹布木箱全数搬出,把一块块提纯银锭分装进马鞍囊袋,片刻便收拾妥当。
紧接着,吾必奎又点出一百名夷兵,留下少量干粮米面,勒令他们驻守矿场,看守剩余全部粗铜,等待后续抽调更多驮马分批转运。
“尔等百人在此驻守,看好铜锭,我大军先行赶赴白盐井!” 吾必奎扬声下令,“白盐井官盐堆积如山,盐课存银远超此处,劫掠完毕,我再调大批驮骡回来运走这批粗铜!”
一声令下,主力叛军尽数上马,带着搜刮到手的白银、少量先行运走的铜料,沿着山道朝着白盐井方向呼啸而去,只留一百叛军驻守空荡荡的矿场。
山间尘土缓缓落定,原本喧闹的矿区只剩零星值守叛军的呵斥声,安静得如同一片坟地。
高承矿不愿在此久留,领着两百多号人继续往深山更深处转移,阿罗木持斧在前开路,高福搀扶着一名中箭负伤的矿工跟在队伍末尾。一路无人言语,只有杂乱脚步声与压抑不住的喘息、低声啜泣。
直至傍晚,众人寻到一处背风岩壁山坳,方才停下休整。
高承矿安排人手清点人数,心底一片冰凉。
整场仓促逃亡,战死、中箭身亡共计一百三十七人,如今余下能站着的,只剩两百一十四人,大部分都有伤。
他后背倚靠冰凉岩壁,抬眼望向树缝间最后一抹落日余晖,心绪复杂。
“少爷……”管家高福缓步凑上前,声音发颤,满是茫然无措,“矿场如今被叛贼占了,三百多银子尽数被掳走,五万斤粗铜还有百人看守,咱们手底下只剩两百多老弱矿工,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