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撞上码头栈桥时,天还没亮透。
雾气贴着水面翻滚,扬州城的轮廓在灰白晨霭中若隐若现。
贾瑄站在船头,手按剑柄,目光扫过岸上稀疏的人影。
几个挑夫蹲在栈桥尽头。
身形粗壮,腰间更是鼓鼓囊囊。
眼神时不时的扫向船队,彼此之间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小心,码头有埋伏!”贾瑄声音很轻。
亲兵们不动声色地握紧了刀柄。
紫鹃从舱门探出头,贾瑄抬手一挡,她立刻缩了回去。
船刚靠岸!
第一块跳板还没搭稳,码头上一声唿哨炸响。
几个蹲着的挑夫,同时掀翻担子,抽出短刀,朝船队冲来。
河面上的几艘乌篷船猛地荡开,船舱里跳出黑衣人,手持弓弩,箭尖对准甲板。
贾瑄拔剑。“护住林姑娘的船。”
跳上码头,贾瑄手中剑光一闪,冲在最前面的刺客喉咙喷血,整个人飞出去撞翻身后两人。
亲兵们紧随其后杀入,刀剑碰撞声刺破晨雾。
血溅上栈桥木板,浓腥味混着河水气息往上涌。
一个刺客退到人群后,从怀中掏出信号箭,举向天空。
贾瑄甩手扔出手中宝剑,长剑瞬间贯穿那人胸口,把他钉在码头的石柱上。
信号箭脱手,骨碌碌滚进河里,没有点燃。
剩下的刺客慌了。
有人转身跳河,有人扔下刀跪地求饶。
“留两个活口。”
贾瑄拔回剑,甩掉血珠。
亲兵们立刻将两个浑身发抖的刺客按在地上。
赵大从码头一侧冲出,浑身是血,单膝跪地:“侯爷,属下来迟!这些人在码头埋伏了一整夜,就等侯爷靠岸。”
贾瑄看着他。“林府如何?”
“林大人病情尚稳。但林夫人昨晚又吐了血,太医说她撑不了几日。”
赵大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属下在码头蹲守三天,截获了一封密信。信封上有忠顺王府的暗记。”
“信上说什么?”
赵大声音压得更低:“网已布设,死士入城,静待侯爷入笼。”
贾瑄没有立刻说话。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刺客,又看了一眼河面。
雾气正在散去,露出两岸高低错落的黑瓦白墙。
扬州城醒了,但醒得太过安静。
周边商户人家,隔着窗户翘望,看着这血腥的一幕!
码头刺杀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扬州城。
贾瑄没有先去衙门,而是先护送黛玉去林府。
林府大门敞开,管家老泪纵横的迎接。
黛玉一下车便提着裙摆往里跑,紫鹃,雪雁两人在后面追。
贾瑄跟在后面,没有阻拦。
管家站在门槛上,见到贾瑄就要跪。
贾瑄扶了他一把:“进去再说。”
内室的门虚掩,贾瑄走到门口便停下脚步。
黛玉跪在床前,握住贾敏的手,哭得浑身发抖。“娘,我回来了……”
紫鹃蹲在旁边,一边抹泪,一边轻轻拍她的背。
小丫头雪雁有些手足无措,听到门外的脚步声,赶紧让了开来。
贾敏躺在床上,脸色蜡黄,颧骨高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睁着眼,嘴角动了一下,声音弱得像风吹过枯叶:“回来了……回来就好。”
“娘,女儿不孝,女儿回来晚了。”黛玉泣不成声。
贾瑄退后一步,把门轻轻带上。
林如海被人扶着从书房方向赶来。
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面容瘦削,眼窝深陷,走路时身子微微前倾,仿佛随时会倒下一样。
见到贾瑄,他松开身边人的手,颤巍巍要行礼。
贾瑄赶紧上前扶住他。“姑父不必多礼。”
林如海看着他,眼中有感激,有复杂,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瑄儿,一路辛苦你了啊!玉儿她就体弱,这次多亏你南下同行,不然,恐怕……”
“客气了,先不说这些。”贾瑄扶着林如海往书房走,“姑父,咱们进屋里说。”
书房门关上。
林如海靠在椅背上,喘了几口气,才缓缓开口:“扬州八大盐商,为首的是沈万亭。此人是盐运使周文炳的亲家。这些年他们拖欠盐税,累计超过两百万两。”
“两百万两?”贾瑄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朝廷催缴,他们就以各种理由拖延。盐市不景气、盐场减产、海运受阻,年年都有新花样。”
林如海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我病倒之后,他们更是肆无忌惮。盐政衙门的公文发下去,连回音都没有。”
“周文炳呢?”
“名义上是盐运使,管着盐务。实则是沈万亭的靠山。”
林如海声音更低了,“此人与忠顺王关系密切。陛下贬了忠顺王,但周文炳还在任上。他在扬州经营了十几年,盐政上下都是他的人。”
贾瑄沉默片刻:“那欠的这两百万两盐税,够陕西赈灾吗?”
“理论上说应该是绰绰有余。”林如海苦笑,“但沈万亭背后不止周文炳。京中几座王府,都在他身上有干股。你动他,就是动那些人的钱袋子。那些人,有些即便是你我也得罪不起。”
贾瑄转过身,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绸布,摊在桌上。
密旨!
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很重。
末尾那句“凡盐商敢囤积抗拒、拖延瞒报者,贾瑄可先斩后奏,便宜行事”尤其刺眼,像一柄出了鞘的刀。
林如海盯着最后那几个字看了很久。“陛下这是把刀交到你手上了。”
“刀是我自己要的。”贾瑄收起密旨,“姑父放心养病。盐政的事,交给我。”
林如海没有接话。
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沉默了很久。“瑄儿,你要小心。沈万亭不是普通商人,他养着一批亡命之徒。今日码头的刺杀,多半就是他安排的。”
贾瑄点了点头,走出书房时,阳光正烈。
眯了下眼睛,贾瑄就往林府外院走去。
只是刚走到二门,先看到林黛玉坐在花园的石凳上。
林黛玉刚换了一身素白衣裙,眼圈还是红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紫鹃远远站在廊下,没有打扰。
贾瑄犹豫了一下,眼看四周无人,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姑母如何?”
林黛玉抬起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擦,就让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太医说就这几日了。娘她……一直在等我。昨晚她撑着不肯闭眼,说我还没到,她不能走。”
贾瑄沉默片刻。“你回来见了姑母,已是尽了孝心。姑母心里是知道的。”
黛玉低下头,盯着石桌上的一只蚂蚁看了很久,忽然开口:“瑄二哥,今日码头上……你受伤了吗?”
“几个小毛贼,伤不了我。”
林黛玉咬了咬嘴唇,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
藕荷色的绸面,绣着几株兰草,针脚细密工整。
香囊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边缘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这是我在船上时,连夜绣的。里面放了安神的药草。你带着吧。”
林黛玉低着头把香囊递过来,声音很轻,眼神不敢乱动,只是注视贾瑄的腰间!“可以保平安的!”
像是在解释,掩饰着什么!
贾瑄接过香囊,只感觉绸面上还残留着一丝指尖的体温。
察觉到贾瑄明亮的眼光,林黛玉别过脸去,耳根泛红,像被夕阳烧着了。
“多谢。”贾瑄郑重点头,随后将香囊放入怀中,紧挨着那份密旨。
一个是眼前人的牵挂,一份京城给的杀伐权利,两样东西挨在一起,让贾瑄也不由得开始郑重起来。
换作以往,贾瑄只想着要竭尽全力立足于这个世界。
至于其他,无非敌我罢了!
而今一路南下,见到了流民遍野,遍地哀鸿,贾瑄心里不知不觉就多了许多从未有过的东西。
怀中的香囊,仿佛一份催化剂,将贾瑄彻底拉到了这个世界当中。
怀着某种莫名的情绪,贾瑄回到客房时,赵大送来一沓拜帖。
“侯爷,扬州八大盐商都递了帖子。沈万亭的帖子写得最客气,说今晚在得月楼设宴,请侯爷务必赏光。”
贾瑄翻了翻那些帖子。
字迹各异,有的工整,有的潦草,但内容差不多:略备薄酒,为他接风洗尘。
“接风洗尘?怕是鸿门宴吧?”贾瑄冷笑一声,把帖子都扔在了桌子上。
赵大忙问:“侯爷,去不去?”
“去。”贾瑄站起身,“他们想看我,我正好也看看他们。”
“可码头的刺杀……”
“正因为他们动了手,才更要去!”贾瑄冷声道,“本侯倒要看看这些盐商,是不是长得都是三头六臂?”
“脑袋掉了,还能长出来?”
听到贾瑄这样说,赵大当即不敢再劝!
数次大仗打下来,他早就知道贾瑄的脾气了。
也正好,让这江南的花花世界,知道知道宣武军的厉害!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暮色笼罩之下,这扬州城反倒更加喧闹了起来。
得月楼临河而立,飞檐翘角,红灯高挂,是扬州最好的酒楼。
今夜被沈万亭包下,三楼雅间灯火通明,丝竹声隐约飘出。
贾瑄只带了赵大和四名亲兵!
酒楼门口,沈万亭亲自迎接。
沈万亭看着五十来岁的样子,胖脸小眼,笑起来像个弥勒佛,肚子把锦袍撑得紧绷绷的。
“贾侯爷大驾光临,草民真是三生有幸啊!”沈万亭拱手弯腰,笑得很用力。
贾瑄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径直迈步上楼。
沈万亭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快步跟上引路。
二楼雅间,八大盐商早就到齐了。
长条桌上,主位空着。
见贾瑄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动作参差不齐,像一群被惊动的鸭子,一时间让人分不清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贾瑄也不管这些,没有丝毫客气,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一圈。
看到贾瑄如此,顿时有人咧嘴笑,有人低头喝茶,有人偷偷打量他。
“哈哈,侯爷,真是爽快!”沈万亭大笑一声,立刻就张罗了起来。
一时间莺莺燕燕,丝竹管弦,笑语盈盈,倒是将刚才的紧张氛围压了下去。
贾瑄面色不变,连看都没看那些女子一眼。
各家盐商玩味的看着这一幕,各有所思!
隔壁雅间还坐着几个扬州城,最出名的青楼花魁,是沈万亭花重金请来陪酒的。
她们等了许久,也不见贾瑄那边派人来传唤,又忍不住的就派丫鬟去问,赵大冷着脸挡在门口:“侯爷不喜这些,都撤了!”
丫鬟回去一说,几个花魁面面相觑,彼此看着对方,各有好奇,失落!
很快,酒过三巡。
沈万亭端着酒杯站起来,脸上堆笑:“侯爷千里迢迢来扬州,不知道陛下有什么吩咐?”
贾瑄直接放下酒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全场立刻安静下来,丝竹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仿佛都在等着贾瑄开口一样!
“陛下让我来催缴盐税欠款。两百万两。三个月内,必须缴清。”
声音刚落下,雅间里就像被人抽走了空气。
八大盐商的脸色,立刻全都变了,有人张嘴,有人攥紧了酒杯,有人低头不看任何人。
沈万亭的笑容,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直接没了。
“贾侯爷,两百万两,可不是小数目呢!”
沈万亭声音有些干,“今年盐市不景气,我们各家都有难处。你能不能宽限些时日?”
“沈老板,去年盐价涨了三成,你们的利润至少翻倍。”
不等他说完,贾瑄直接打断,目光平静的看了看沈万亭,随后转向其他盐商,“盐市不景气,这话骗别人可以,骗我?”
“哼!”
听到贾瑄的冷哼,沈万亭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张永昌啪的一声,拍案而起。
他坐在贾瑄对面,满脸横肉,脖子上的金链子晃得人眼晕。
“贾侯爷!我们就是做生意的,朝廷说加税,就加税,如今还要追旧账,这不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吗?”
贾瑄看向他。“你是谁?”
“在下张永昌。扬州贩盐的。”
“姓张的,你只去年就拖欠盐税十八万两。”
贾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却都清清楚楚,“名下田庄五处,商铺十二间,豪宅三座。你说朝廷把你往死里逼?”
张永昌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陕西地震,百万流民居无定所,饿殍遍野。又是谁把他们往死里逼?”贾瑄站起身,“来,你告诉我!”
张永昌脸涨成猪肝色,他想拍桌子直接走人。
可是面对着贾瑄不带有丝毫感情的目光,手抬起来就又放下,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
沈万亭连忙打圆场。“侯爷息怒,老张,他啊!性子急,说话不中听。欠税的事,我们再商量商量,总能找到让朝廷和侯爷都满意的办法的!”
贾瑄没有坐回去。直接从怀中取出那卷明黄绸布,展开,放在桌上。
密旨!白纸黑字,末尾盖着御玺,红色印泥在烛光下像一滴凝固的血!
“陛下有旨。盐商抗拒催缴者,本侯,可先斩后奏!”
贾瑄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本侯不是来跟你们商量的。”
贾瑄伸出三根手指,“记住三个月,两百万两。少一分都不行。”
说完,贾瑄直接下楼。
赵大和亲兵跟在后面。
没人说话!
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咚咚响,像几颗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口!
得月楼外,夜风吹散了身上的酒气和杀意。
贾瑄翻身上马,头也不回。
三楼雅间的窗户被人猛地推开,沈万亭站在窗边,手里攥着一张帕子,正在擦额头的汗。
看着贾瑄骑马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早已碎得干干净净。
张永昌冲到窗边。“沈兄,怎么办?这姓贾的跟林如海不一样,他想玩硬的!”
沈万亭没有回答,转身走向内室。
那里有一扇暗门,通往另一间更小的屋子。
屋子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像一颗蚕豆。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灯下,他穿着便服,面容清瘦,眼神阴鸷,手指细长,像抓了一辈子笔杆子的人。
盐运使周文炳!
沈万亭拱手。“大人,刚才的话,您可都听见了?”
周文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三个月呢,呵呵,不用急!”
眼看周文炳不当一回事,沈万亭立刻就急了,“可那小子手里有密旨呢!先斩后奏,不是闹着玩的。”
“密旨?”
周文炳放下茶杯,冷笑一声,“他在扬州,不是靠一张纸就能站稳的。流民马上就来了,到时候,盐市上一乱。到时候别说催税,他能不能活着离开扬州,都是两说!”
沈万亭眼睛一亮。“大人那边都安排好了?”
周文炳没有回答。吹灭油灯,黑暗中只剩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惨白惨白的,照在两人脸上像两尊蜡像。
“让码头那边的活口都闭嘴!”周文炳的声音从黑暗里飘出来,“不要再留痕迹。贾瑄查不到的。”
沈万亭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立刻就被一堆盐商围了起来,沈万亭也不卖关子,直接就冷笑一声。
“既然那姓贾的敬酒不吃,那就让他吃罚酒!”
扬州其他的盐商,看到沈万亭已经拿定了主意,也是纷纷点头。
一时间,整个得月楼,又丝竹喑哑了起来。
比刚才贾瑄来时还要热闹,酒池肉林,美腿如云,轻薄的丝绸,在月光下摆动,泛出了盈盈肉欲光芒!
贾瑄回到林府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后院门口,一盏灯笼还亮着。
林黛玉站在灯笼下。换了一身素色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
灯笼的光映在林黛玉的脸上,把她苍白的脸色,染上一层暖黄。
“瑄二哥。”林黛玉唤了一声,声音里有一丝如释重负。
贾瑄翻身下马。“怎么还不睡?”
“等你呢!”
林黛玉说完这几个字,立刻低下头,声音也乱了,“紫鹃煮了醒酒汤。她说你今晚出去应酬,怕你喝多了伤身。我去给你端来。”
说完,林黛玉转身要走,脚步很快,像在逃跑。
“林妹妹。”
听到贾瑄的声音,林黛玉停了下来,却不敢回头。
贾瑄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快要叠在一起。
“今晚的事,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黛玉轻轻“嗯”了一声。随后,快步走进了后院。
赵大从暗处走过来。
“侯爷,沈万亭离开得月楼后,有马车去了周文炳的府邸,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出来了。”
“知道了。”贾瑄点点头,往客房走去,“盯紧他们。明天开始清查盐政衙门的账目,一查到底。”
赵大跟着他往前走。“侯爷,沈万亭在扬州养了一帮亡命之徒。码头埋伏,恐怕只是试探,他后面肯定还有动作。”
“所以我们要比他更快。”贾瑄推开客房的门。
桌上放着一碗醒酒汤白瓷碗,青花边,还冒着热气!
贾瑄走过去,端起碗。
汤面飘着几颗枸杞,暗红色,泡得发涨。
贾瑄凑近闻了闻,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钻入鼻腔。
那股味道藏得很深,混在几味药材的气味里,几乎察觉不到。
贾瑄没有喝,把碗放回桌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响。
“赵大。”
赵大推门进来。
“这碗汤是谁送来的?”
赵大愣了一下。“紫鹃姑娘送来的。说是林姑娘吩咐的。”
贾瑄沉默片刻。“拿去验验。小心些,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赵大脸色一变,没有多问,端起碗快步走了出去。
贾瑄坐在椅上,目光落在那只空碗上。白瓷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黛玉送的醒酒汤,从林府的厨房,到他的客房,中间经过多少人的手?
厨娘、丫鬟、管事、门房,每一双手都可能成为下毒的工具。
林府里有沈万亭的人?
或者说,沈万亭的人早就渗透进了扬州城的每一个角落,连林府都未能幸免!
贾瑄闭上眼睛。
心中那点温柔的暖意,早已被一股冰冷的杀意冲得七零八落。
黛玉送香囊时的羞涩,等门时的忐忑,端汤时的小心翼翼,都是真的。
但这个家里有鬼,也是真的!
必须把那个鬼揪出来。
不是单单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她!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暗下来。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沉闷得像心跳。又像催命的鼓点。
贾瑄闭上眼。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赵大,脚步更轻,更碎,像女人的。
有人在敲门,很轻,很急。
“侯爷,侯爷您睡了吗?”
是紫鹃的声音,带着哭腔!
贾瑄猛地睁眼,翻身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