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
钟磬声落,文武分列。殿外天色阴沉,乌云压顶,像是要下雨,又像是什么更沉重的东西压在每个人心口。
忠顺王手持奏折,缓步出列,声如洪钟:“陛下,宣武中郎将贾瑄,镇守抚顺关期间,通敌叛国,证据确凿。臣恳请陛下,即日下旨,将贾瑄革职拿问,押解回京受审!”
九边武勋一系的将领纷纷出列附议。赵虎跪在殿中,声泪俱下,一口咬定亲眼所见贾瑄与科尔沁女子在官道上密谈,言辞凿凿,仿佛亲历。
“臣等附议!”
“贾瑄通敌,罪不容诛!”
附和之声此起彼伏,满朝文武,大半出列。
义忠亲王面色铁青,几次想出列辩护。他看了一眼天子,天子面色难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御座扶手,目光阴沉,却没有看他,也没有看任何人。
义忠亲王咬了咬牙,终究没有动。
他不是不想辩,是时机不对。此时出列,只会引火烧身。
忠顺王见无人敢反驳,语气愈发凌厉:“陛下,贾瑄以三千宣武军镇守抚顺关,若真与建州暗通款曲、献关投敌,则辽东门户洞开,建州铁骑长驱直入,北疆震动,社稷危矣!此事关系边防安危,万万不可拖延!”
天子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御案上那叠厚厚的弹劾奏折,一封封,一本本,全是贾瑄通敌的“证据”。
他看了无数遍,每看一遍,心中的天平就倾斜一分。
他想起贾瑄出征前,跪在殿中说的那句话——“末将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那时的贾瑄,银甲耀眼,目光坚定。
可赵虎说亲眼所见,九边将门联名上奏,忠顺王咬死了不放……满朝文武,大半都在弹劾。
若是那贾瑄,真的投敌,……
天子的手微微发抖。
想到这里,天子不敢再想,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声音冷硬:“传旨,宣武中郎将贾瑄即刻回京,——”
话未说完。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甲胄碰撞的铿锵声响。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殿内,跪地高喊,声音因激动而发抖:“陛下!八百里加急!抚顺关大捷!”
殿内瞬间死寂。
天子的手僵在半空。
忠顺王的奏折“啪”地掉在地上。
赵虎的哭诉卡在喉咙,脸色惨白如纸。
九边武勋的将领们面面相觑。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封战报上。
天子猛地站起来:“呈上来!”
夏守忠几乎是跑着接过战报,双手捧到天子面前。
天子展开战报,目光逐字扫过,脸色几经变幻——先是震惊,继而铁青,最后竟笑了。
那笑容里,却没有半分喜意。
“好,好得很。”他将战报摔在御案上,目光如刀,扫过忠顺王,扫过九边武勋,一字一句,“宣武军以四千破两万,斩建州第一猛将额亦都,野人女真阵前倒戈,建州全军溃败,努尔哈赤仓皇北撤。”
殿内一片死寂。
忠顺王手中的奏折“啪”地掉在地上,脸色惨白。
赵虎瘫倒在地,浑身发抖,像一摊烂泥。
九边武勋的将领们低着头,不敢吭声。
天子冷笑一声,声音冷如寒冰:“传旨!赵虎等人贪功冒进、兵败被俘,不思己过,反倒攀咬有功之臣,着即下狱,严加审讯,追查幕后主使!”
“个别边镇将领,不思边防大局,附会流言,构陷有功将士,着吏部、兵部会同查核,分别处置。”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忠顺王身上,声音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忠顺王屡次构陷忠良,罚俸三年,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入朝!”
忠顺王脸色惨白,跪地叩首,浑身发抖:“臣……臣领旨谢恩。”
天子不再看他,重新坐下,语气缓和了几分:“宣武中郎将贾瑄,忠勇绝伦,力克强敌,着即升任宣武将军,加封宣武伯,赐三品衔,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良田三百亩,赐京城宅邸一座。宣武军将士,各有封赏,着兵部速议,不得延误。”
义忠亲王躬身行礼,声音洪亮:“陛下英明!”
殿内百官纷纷跪倒:“陛下英明!”
散朝后,天子独坐御书房,面前摊着那份捷报,看了又看。
他想起方才在朝堂上,差一点就下了那道旨。
若真是那样,他就要落一个“自毁长城”的骂名,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悔不当初。
他提起笔,想写些什么,又放下。最终,他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宁寿宫。
太上皇歪在软榻上,听戴权细细禀报朝堂上的事,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老四差点办了糊涂事。”他慢悠悠道,语气里满是得意,“若不是捷报来得及时,他就要成笑话了。”
戴权躬身赔笑:“陛下圣明,那贾瑄果然不负圣恩。”
太上皇摆了摆手,眼底闪过一丝精明:“传旨。宣武伯贾瑄,忠勇可嘉,赐金甲一副,御马一匹,白银五千两。再加赐御前行走令牌一面,许其禁中走马,朔望入朝,无须传召即可觐见。”
他顿了顿,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
天子犯错,他来弥补。
这一局,他赢得轻松。
往后这军权的柄,天子更没理由从他手里要走了。
宁国府,宗祠。
香烟袅袅,列祖列宗的牌位肃穆而立。
贾珍站在上首,手里握着笔,族谱摊开,墨迹未干。
贾赦、贾政分坐两侧,族老列于下首。
“诸位族老,”贾珍声音洪亮,“贾瑄通敌叛国,证据确凿,今日将其开革出族,以正门风。这一笔,我亲自来落。”
贾赦放下茶碗,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冷意:
“珍哥儿说得是。此子本就旁支出身,狂妄自大,不服族中管教,如今更是通敌卖国,确实不配再列名族谱。”
他心中仍记恨贾瑄拒绝平安州走私一事,乐得顺水推舟,踩上一脚。
贾珍提笔,在族谱上贾瑄的名字旁,重重画了一个圈。
族老们面面相觑,有人摇头,有人叹气,却无人敢拦。
贾珍放下笔,正要宣布结果,一个小厮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大爷!不好了!前线大捷!贾瑄将军以四千破两万,斩了建州猛将额亦都!朝廷已经颁下捷报,加封宣武伯了!”
宗祠内,瞬间一片死寂。
贾珍手一抖,毛笔“啪”地掉在地上。
他看着族谱上那刺眼的墨圈,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浑身僵住。
贾赦端着茶碗的手一顿,脸上悠闲瞬间僵住,眼底掠过一丝慌乱。
贾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贾珍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糊涂东西。还愣着做什么?把族谱收起来。”
她语气平静,心中却已盘算清楚:
贾瑄非但没死,反而成了朝廷新贵、边关重将。
这棋子非但不能丢,还要好好握在手里,将来也好为宝玉铺路。
至于血脉亲情,从来不在她的考量之内。
贾珍慌手慌脚去擦那墨圈,早已干透,哪里擦得掉。
他越擦越乱,越乱越怕,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出了宗祠,他一腔怒火无处发泄,转头便撞见贾蓉。
“废物!”贾珍劈头盖脸一顿打骂,“连点事都办不明白,养你何用!”
贾蓉蜷缩在地,一声不吭,眼底却积满怨毒。
贾珍犹不解气,转身直奔天香楼。
秦可卿正临窗静坐,见他气势汹汹闯入,脸色瞬间苍白。
“你又要做什么?”
贾珍一把抓住她手腕,面目狰狞:“都是你们这些晦气东西,害得我在宗祠丢人现眼!”
秦可卿挣扎不开,眼中一片死寂:“大爷再逼我,我便死在这里。”
贾珍恨恨甩袖,怒火更盛,却又无可奈何。
贾蓉看在眼里,心中恨意翻涌。
他悄悄寻到贾琏,咬牙再次求来那瓶血红药丸。
当夜,他双手捧着瓷瓶,跪在贾珍面前:
“爹,儿子不孝,惹您生气。这是儿子寻来的好东西,您消消气。”
贾珍接过,倒出一粒,闻见异香,眼中一亮。
他哪里知道,这药丸药性暴烈,贾蓉更是暗中加量。
当夜服下,贾珍起初只觉浑身燥热,畅快无比。
那药性子极猛,不过片刻便血脉贲张,他一把搂过小妾偕鸾和佩凤,恣意癫狂。
可不到半个时辰,便一头栽倒,四肢僵硬,口不能言,眼不能视,只剩一口气吊着,形同废人。
而京城外,宣武军铁骑浩荡,烟尘蔽日。
贾瑄一身银甲,立于马上,望向京城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