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二章 南窗
四月最后一周,方悦在阳台上给花盆浇水时发现盆底又钻出了几根细白的根须,从排水孔里伸出来,贴在阳台的瓷砖上。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用手把根须轻轻拨回盆底,但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盆太小了。她把水浇透后站起来,走进客厅跟小周念说了一句:“花盆小了。根又出来了。”小周念正在给望舒修一只玩具的发条,头也没抬,“明天我从武装部带一只大的回来。仓库里堆了不少旧盆。”
望舒从卧室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本薄薄的图画书,翻到一页递给方悦。书页上画着一棵枇杷树,树下站着几个小人,头都是圆的。方悦接过来看了一眼,把她抱到膝盖上,指着图上的树问:“这是什么树?”望舒说:“枇杷。”方悦说:“对。”望舒又指着树上那些黄色的小点,“果子。”方悦说:“对。枇杷果。”望舒从她膝盖上滑下来,跑向阳台,站在门口朝着那盆苗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头喊了一声“妈妈”。方悦走过去站在阳台上,望舒指着那盆苗说:“它也要结果子。”方悦蹲下来跟她平视,“还小。等它长大。”望舒点了点头,转身跑回客厅继续翻书。
五月第一周,小周念带回来一只旧搪瓷盆,比现在用的那只大了一圈。盆沿有一道细裂,但不漏水。他把盆洗干净,晾干后放在阳台上。方悦把苗从旧盆里取出来,根系比上一次换盆时又密了一层,白细的根须缠满了整个土球。她把苗放进新盆里,填上新土,压实,浇透水,放在阳台原来的位置上。换下来的旧盆她没有扔掉,搁在阳台角落里,准备以后移栽的时候再用。望舒蹲在旁边看完了全过程,等方悦站起来后,她伸手碰了碰新盆里苗的叶片,然后跑进客厅去了。
五月上旬的一个傍晚,方悦接到公园管理处的电话。对方说移栽区那棵枇杷幼苗开花了,花不多,几簇小白花,开在枝条中段。方悦在电话里听完后说了一句“知道了”,挂了电话走进客厅跟林清雪说了一声。林清雪正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完后把遥控器放下来,过了一会儿开口说:“那棵树也到时候了。”方悦说:“嗯。明天带望舒去看看。”林清雪点了点头,继续看电视。
第二天下午方悦带着望舒去公园。移栽区里三棵树的状态各不相同——老枇杷树的树冠已经重新长密了,剪过的枝条上发出的新叶颜色深绿,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杏树长得最高,枝条已经超过了围栏的高度,叶片宽大,边缘的锯齿清晰。枇杷幼苗最矮,但枝条中段确实开了几簇小白花,花瓣边缘微微卷起,在风里轻轻晃着。望舒蹲在围栏外面看了一会儿那几朵花,站起来对方悦说:“小的开花了。”方悦说:“嗯。它长大了。”望舒围着移栽区跑了一圈,在三棵树下各站了一会儿,然后跑回方悦身边。方悦在长椅上坐下,望舒爬上椅子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坐了一会儿,望舒把脑袋靠在她胳膊上。方悦偏过头看了一眼她的侧脸——睫毛垂着,嘴巴微微张开,快要睡着了。她坐直了一些,把望舒往怀里拢了拢,让她靠得更稳当。
那天晚上方悦把小周念从武装部带回来的那只旧搪瓷盆刷洗干净后放在阳台上。盆是新换的,苗在里面站稳了根。旧盆搁在角落,里面还残留着一圈干透的土痕。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把旧盆端起来放在窗台边的矮柜上。望舒跑过来看见了,伸手碰了碰旧盆的盆沿,问了一句:“这个盆还种吗?”方悦说:“种的。以后再种。”望舒点了点头,跑回客厅去了。
五月下旬的一个周末,方悦带着望舒去赵素萍家。赵素萍院子里那两株枇杷苗长得比公园那几棵更高了,枝条顶端已经抽出了新的叶片,颜色深绿,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细密的光泽。赵素萍在苗旁边站着,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松土。她看见方悦来了,指了指其中一株说:“这棵比那棵长得快。可能土里肥力不一样。”方悦蹲下来看了看两株苗的叶片,确实有一株的叶片更宽更大一些。她站起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赵素萍在旁边说了一句:“你那边阳台上的苗呢?”方悦说:“换了大盆。根又长满了。”赵素萍点了点头,“盆里长不大。以后还是得移出来。”方悦说:“等明年吧。到时候看看移到哪儿。”赵素萍没有再问,继续松她的土。
六月初的一个傍晚,方悦在阳台上给苗浇水时发现盆土表面冒出了一小片细密的苔藓,贴着土面,颜色深绿,边缘泛着一层浅绿色的新苔。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没有去动它。望舒从客厅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根旧布条,跑到阳台上把布条系在晾衣杆上,打了一个松松的结。布条在风里轻轻飘着,从阳台栏杆的缝隙里伸出去。方悦看了一眼那根布条,没有去解。她站起来走进客厅,林清雪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小周念在厨房里切菜,舒舒在卧室里写作业。望舒跟在她后面跑进来,抱着猫在客厅地板上转圈。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照片还在,年轻的周牧野站在枇杷树下,嘴角带着极淡的弧度。她看了一会儿,把盒盖合上,放回茶几上。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苗的叶片在晚风里轻轻翻动着,顶端的芽点还在继续向上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