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余震
一
光头他们虽然不来了,但武馆的生意还是受了影响。以前周末有五十多个学生,现在只剩三十多个。周牧野不急,林清雪急。“周牧野,你要不要做做宣传?发发传单,网上打打广告?”“不用。过一阵就好了。”“过一阵是多久?”“等他们忘了那些事。”林清雪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她下班后自己印了一沓传单,带着小念恩去街上发。小念恩嘴甜,见人就喊“叔叔阿姨来学跆拳道”,发得比林清雪还快。但效果不大——接了传单的人,大多数转身就扔了。小念恩捡起一张被扔在地上的传单,掸了掸灰。“妈妈,他们为什么扔了?”“因为他们不需要。”“那念恩去找需要的人。”她跑进旁边的超市,站在门口,看见带孩子的家长就发。发了两个小时,嗓子哑了,腿也酸了。林清雪心疼。“念恩,回去了。”“再发一会儿。念恩不累。”
林清雪看着女儿小小倔强的背影,忽然想起周牧野刚开武馆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站在门口发传单,被拒绝也不气馁。她走过去,蹲下来。“念恩,回去。妈妈给你做好吃的。”小念恩想了想。“做什么?”“西红柿鸡蛋面。”“那念恩再发十张!”林清雪笑了。
二
小周念升了初中二年级,成绩不温不火,但有一件事让他突然在全校出了名。他把一个初三的男生打了。不是普通地打,是一拳打掉了一颗牙。林清雪接到班主任电话的时候,正在做手术。她把手套摘了,跑到学校,看见小周念站在办公室里,脸上有伤,嘴角破了,衣服袖子也扯开了。旁边站着一个比他高半头的男生,捂着嘴,手指缝里渗出血。
“周念妈妈,周念同学今天把李浩然同学打伤了。李浩然同学掉了两颗牙。”班主任指着那个高个子男生,“两颗。您看看。”
林清雪看了儿子一眼。他站着,笔直的,像一棵钉子,脸上没有表情——跟周牧野一模一样。“念念,你为什么打人?”小周念不说话。“念念!”他抬头看着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说妹妹了。”
林清雪的心揪了一下。“他说妹妹什么了?”
小周念咬牙不说。班主任替他说了。“李浩然同学说周念的妹妹长得丑,像只妖怪。周念同学就动手了。”
林清雪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深吸一口气,转向李浩然的家长。“对不起,孩子打人不对。医疗费用我们承担。”李浩然的妈妈不依不饶,“承担医疗费就行了?你看看我儿子的牙!掉了两颗!以后怎么办?你赔得起吗!”林清雪忍着,把火气压下去。“您说怎么办?”对方开了一个数,两万。林清雪没有还价,赔了。
回到家,她跟周牧野说了。周牧野沉默了很久。“念念呢?”“在房间。”“我去看看。”
小周念坐在书桌前,没有写作业,就坐着发呆。周牧野走进去,关上门。“念念。”小周念没回头。
“你妈把事情跟我说了。你打人不对。”小周念的肩膀抖了一下。“但你保护妹妹,爸爸谢谢你。下次不要打人。你可以告诉老师,告诉家长。不要动手。”
小周念转过头来看着他。“告诉老师有用吗?老师说了他,他下次还说。”周牧野沉默了一下。“那你就打回去。但不能打掉牙。打掉牙要赔钱。”
小周念愣了一下。周牧野嘴角动了一下。“开玩笑的。不要打人。但你做得对,保护妹妹是对的。爸爸为你骄傲。”小周念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三
小念恩不知道哥哥为什么打架,也不知道同学说她丑。她只知道哥哥最近不高兴,脸上有伤。“哥哥,你怎么了?”“没怎么。”“你脸上有伤。”“摔的。”“哥哥骗人。”小周念不说话了。
小念恩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过去。“哥哥吃糖。吃了糖就不疼了。”小周念接过来,塞进嘴里。“甜吗?”“甜。”“那哥哥笑了。”
小周念嘴角动了一下。小念恩笑了。“哥哥笑了!念恩让哥哥笑了!”
她跑出去找林清雪,“妈妈,哥哥笑了!念恩让哥哥笑了!”林清雪正在厨房做饭,听见这话眼泪差点又掉下来——这孩子像她爸,从来不笑,但念恩总是有办法让他们笑。她放下菜刀,蹲下来抱住女儿。“念恩真厉害。”“那是。念恩最厉害。”小念恩得意地笑。
四
武馆的生意慢慢恢复了。周牧野的办法不是发传单,而是带着学生参加比赛。拿了几个冠军,上了地方报纸,名气就出来了。周末又有了四十多个学生。周牧野不急不躁,该上课上课,该训练训练。刘铁问他,“周哥,你不高兴吗?”周牧野看了看满屋子学生,“高兴。”“那你笑一个。”周牧野嘴角动了一下。刘铁叹了口气。“你那个不叫笑。”“你管我。”
林清雪来接小周念和小念恩下课,看见满屋子学生,笑了。“周牧野。”“嗯。”“生意好了。”“嗯。”“你高兴吗?”“嗯。”“那你笑一个。”
周牧野看着她,嘴角弯了起来——不是那种动一下的,是真正的、从心底翻涌上来的笑。林清雪愣了一下。“你笑什么?”“笑你。”“我有什么好笑的?”“好笑。”
林清雪瞪了他一眼,耳朵红了。
五
周牧野的妈妈腰又不好了。手术做了三年多,恢复得不错,但年纪大了,骨质疏松,腰椎又出了问题。医生说不严重,卧床休息就行。但老人家闲不住,趁林清雪上班、周牧野在武馆,偷偷下床做饭、洗衣服、扫地。
林清雪下班回来,看见婆婆在厨房忙活,急了。“妈!您怎么下床了?医生让您躺着!”“我没事。躺了一天了,腰更酸。动动还好。”“您再动,腰更坏了!”“坏了就坏了。反正也用了七十多年了。”
林清雪说不过她,去找周牧野。周牧野把妈妈从厨房扶出来,按在沙发上。“妈,听清雪的。躺着。有什么事叫我们。”“我叫了你们不在。”“您现在叫。我在。”他妈妈看着儿子,眼眶红了。“牧野,妈是不是不中用了?”“谁说的?”“我自己说的。”“您中用。您还要教念恩腌酸菜呢。”
小念恩跑过来,拉着奶奶的手。“奶奶,念恩跟您学腌酸菜。您教念恩。念恩学会了,做给您吃。”奶奶看着孙女,眼泪掉下来了。“好。奶奶教念恩。”
六
小念恩十岁生日那天,发生了一件让人猝不及防的事。早上还好好的,吃了长寿面,收了礼物,去上学。下午林清雪就接到班主任电话——念恩在学校晕倒了。她疯了似的往学校跑,周牧野接到电话也往学校跑。他跑得比林清雪快,先到,抱起女儿就往医院跑。小念恩脸色惨白,嘴唇没有血色,闭着眼睛。
“念恩!念恩!你醒醒!爸爸在!”小念恩没醒。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抽血,化验,拍片。等结果的每一分钟都像一年。林清雪拉着小念恩的手,手在抖。周牧野站在旁边,脸白得像纸。结果出来了。医生说:“是贫血。缺铁性贫血。不严重。但需要补铁,需要调理饮食。孩子挑食吗?”
林清雪想了想。“她不爱吃青菜。不爱吃肉。只爱吃水果和主食。”“那就是原因了。纠正饮食习惯,吃药,过几个月就好了。”
林清雪松了一口气,腿都软了。周牧野站着一动不动,很久才开口。“念恩,你吓死爸爸了。”小念恩已经醒了,脸色还是很白,但眼睛是亮的。“爸爸,念恩没事。”“你晕倒了。医生说贫血。”“贫血是什么?”“血少了。”“那念恩的血去哪里了?”“你没吃青菜,血就少了。”“那念恩以后吃青菜。”
周牧野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眼眶红了。“好。念恩吃青菜。”
七
小念恩住院观察了两天。吃补铁的药,吃青菜,吃瘦肉。她很乖,医生让吃什么就吃什么。小周念放学来看她,带了一袋糖。“妹妹,给你。吃了糖就不疼了。”“哥哥,念恩不疼。就是血少了。”“那吃什么补血?”“医生说吃青菜。”“那哥哥的青菜给你。”他把自己的饭盒打开,里面是他从学校食堂打的青菜,绿油油的,还冒着热气。
小念恩看着那盒青菜,眼泪掉下来了。“哥哥,你为什么要对念恩这么好?”“因为你是我妹妹。”小念恩抱住哥哥,哭得稀里哗啦。小周念拍着她的背,像林清雪拍自己那样。“妹妹不哭。吃了青菜血就多了。血多了就不晕了。”
八
小念恩出院后,林清雪调整了家里的饮食。每顿饭必须有青菜,必须有瘦肉,必须有肝——猪肝、鸡肝、鸭肝,变着法儿做。小念恩不爱吃肝,林清雪就剁碎了混在肉馅里,做成丸子、饺子、包子。
“妈妈,这个里面是不是有肝?”“没有。”“骗人。念恩吃出来了。”“好吃吗?”“好吃。但念恩知道有肝。”“那你还吃不吃?”“吃。因为念恩要补血。”
小念恩吃了一个又一个,吃得小肚子圆滚滚的。周牧野看着女儿,嘴角弯了起来。林清雪看着他,“你笑什么?”“笑她。像你。”“哪里像?”“能吃。”
林清雪瞪了他一眼。“我哪里能吃了?”“你现在不能吃了。怀孕的时候能吃。”“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记得。”
林清雪看着他,眼眶红了。
九
小念恩的身体慢慢恢复了。一个月后去复查,血红蛋白已经正常了。医生说她可以停药了,继续注意饮食就行。小念恩很高兴。“妈妈,念恩不用吃药了!”“嗯。但还要吃青菜。吃肝。”“念恩知道。念恩会吃的。”
她跑出去找枇杷树。树上没有果子,冬天的枇杷树只有叶子,绿油油的,很茂盛。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念恩的血正常了。念恩又可以吃枇杷了。树,你要快点长。念恩等你。”风吹过,叶子沙沙响,像在回答——好。
十
那年过年,苏念和陆战带着孩子来了。苏念的孩子叫陆小年,六岁,男孩,皮得像只猴子。一进门就追着小念恩跑,小念恩不喜欢他,躲到周牧野身后。“叔叔,念恩躲我!”陆小年喊。
周牧野低头看着躲在身后的女儿,“念恩,他是弟弟。你跟他玩。”“不要。他太吵了。”“你不也吵吗?”“念恩不吵。念恩安静。”
陆小年还是追着她跑,小念恩还是躲。一个追一个躲,在院子里绕了十几圈。小周念坐在台阶上看着,嘴角动了一下。苏念走过来,“念念,你笑什么?”“没笑。”“你嘴角动了。”“没有。”苏念看着他,叹了口气。“跟你爸一个样。”
年夜饭摆了两桌。周牧野的妈妈做了酸菜鱼,林清雪做了红烧肉、清炒时蔬、蒜蓉生菜、猪肝汤。小念恩吃了很多猪肝。“念恩,你不是不爱吃肝吗?”苏念问。“念恩要吃。补血。”苏念看了林清雪一眼。林清雪笑了笑。
吃过年夜饭,一家人坐在院子里看烟花。陆小年放鞭炮,小念恩捂着耳朵躲在周牧野怀里。小周念在帮奶奶剥橘子。枇杷树在夜色中沉默地站着,像一个无声的守护者。
“周牧野。”林清雪说。
“嗯。”
“明年会更好吗?”
“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林清雪靠在他肩上,看着天空炸开的烟花,红的、绿的、金的、紫的,一朵一朵,像盛开的希望。小念恩从周牧野怀里探出头来,“妈妈,好漂亮!”“嗯。”“明年念恩也要放鞭炮!”“好。念恩放。”“念恩要放最大的!”“好。最大的。”
一家人笑。烟花在天上开,笑声在地下响。枇杷树在夜风中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