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肢百骸像是被冻成了冰坨子,连血液都快要凝固。
“清理门户”。
这四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在我脑子里反复凿击。
叶家?
清理谁的门户?
我?
还是……整个守墓人一脉?
山涧里的风更冷了,吹在湿透的衣衫上,带走最后一点体温。
我脚下没停,只是对着身侧的凌清月,用几乎只有气音的音量吐出一个字:“走。”
凌清月没问为什么,只是脚步更快了几分,湿透的裙摆掠过草叶,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我们像两只受惊的林鹿,沉默而迅捷地沿着嶙峋石壁的阴影,钻进山涧外那片更加茂密、光线也更加昏暗的原始林地。
林间弥漫着腐殖土和湿润苔藓的气味,参天古木的枝叶遮蔽了大部分天光,只漏下些许惨淡的灰白。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吸走了大部分脚步声。
只有偶尔踩断枯枝的脆响,会惊起远处几声不知名飞鸟的扑翅。
我不敢回头,将五感提升到极限,耳中捕捉着风声、叶响、虫鸣、以及自己和凌清月略显急促的呼吸与心跳。
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驱散寒意,同时也像最精密的雷达,扫描着身后方圆数十丈的异常。
没有。
没有脚步,没有气息,没有被锁定的感觉。
钱多宝那笑眯眯的胖脸,似乎真的被甩在了那片山涧里。
又往前奔行了足足一炷香,直到林木越发幽深,地上开始出现厚厚的、疑似某种大型野兽留下的陈旧爪印,我才猛地停在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巨树之后,背靠着粗糙冰冷的树皮,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肺里火辣辣的感觉这才清晰起来。
凌清月也停下,她呼吸比我要平稳一些,但白皙的脖颈上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与未干的水渍混在一起。
她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额角,动作依然带着皇室特有的克制,只是眼神锐利如鹰隼,快速扫视着四周。
“暂时安全。”她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点点头,直到此刻,才真正放松了一丝绷紧的神经。
那种如芒在背的窥伺感消失了。
我转过身,背靠大树,看向凌清月。
“钱多宝最后那句话,”我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疾奔和之前的紧绷,带着一点沙哑,“是警告,还是威胁?”
凌清月沉吟片刻,她走到我旁边另一棵稍细的树旁,同样背靠树干,微微侧头看我。
斑驳的光落在她精致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两者皆有。”她分析道,语气冷静得像在剖析一局棋,“‘清理门户’在官方语境中,通常指家族内部处理‘叛逆’或‘危险分子’。用在这里,极其严重。”
她顿了顿,目光透过林间的缝隙,望向我们来时的方向:“有人向城主府递话,说明叶家内部,有人想借外部势力来压制你。而且,能请动钱多宝这个级别的人来‘提醒’,说明递话的人,分量不轻。至少,是能接触到城主府核心圈子,或者……能让城主府觉得‘值得听一听’的人。”
我心底一沉。
叶家那些所谓高层,盘根错节,确实有几个老古董一直对我这个“不务正业”、不肯按他们路线走的少主颇有微词。
但我没想到,他们的动作会这么快,而且直接奔着“清理门户”这种撕破脸皮的狠辣去。
“钱多宝透露这个消息,”凌清月继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腰间一枚玉佩的流苏,“既是卖你我个人情,也是暗示城主府的态度——他们不会轻易插手叶家内部事务。除非,你‘失控’,或者对黑岩城造成‘实质威胁’。”
“失控?”我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那枚用油布简单包裹的“水孕玄晶”。
入手依然冰凉,但内部那股温和有力的脉动,透过布料和掌心皮肤,依然清晰可辨。
它像一颗微弱的心脏,在我手心跳动。
我解开油布。
淡蓝色的晶体躺在掌心,在林间稀疏的光线下,折射出柔和而神秘的光泽。
晶体内部,那些天然的、玄奥如星图的纹路,似乎比在暗河中时更加清晰了,隐约能看到仿佛有液态的光华在其中缓缓流转。
最奇特的是,当它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时,我胸口深处——那里是“万界穿梭核心”沉睡的位置——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共鸣悸动!
同时,一种遥远、模糊、却莫名熟悉的气息波动,顺着这股共鸣,从晶体内部弥漫开来,隐隐约约,指向某个方向。
那是……荒坟的方向!
我心中剧震,抬头与凌清月对视。
“这东西,”我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可能就是净火会冒险潜入矿脉的目标。它蕴含的波动……跟我守着的荒坟,有关。”
凌清月闻言,神色也肃然起来。
她伸出纤白的手指,指尖凝聚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冰凉的真气,轻轻点在晶体表面。
她的真气性质特殊,带着皇室秘传的星象与阵道韵味,最擅探查、分析能量结构。
那一缕真气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小心翼翼地渗入晶体表层。
凌清月闭上了眼睛。
林间只有风声和叶片摩擦的沙沙声。
我能感觉到她指尖那缕真气与晶体内部的能量产生了极其细微的接触、试探、共鸣。
她眉心微微蹙起,睫毛轻颤。
大约过了十几息,她收回手指,睁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惊异与了然。
“能量性质极其古老,厚重,且带有‘水’之源初的‘蕴’性,生生不息。这种波动……确实可能用于稳定或激活某些极其古老的大型封印或阵法。”她看着我掌中的晶体,缓缓说道,“你最好尽快将其带回荒坟。看它能否与你守护之地产生更深层的联系。或许,它本身就是你叶家守护之物的一部分,只是遗落在外。”
我握紧晶体,掌心能感受到它内部脉动的节奏,仿佛在回应我的触摸。
荒坟……父母墓碑下,那被家族列为绝对禁区、连我这个守墓人都无法深入的核心区域……难道,这晶体是钥匙?
“看来,”我收起晶体,重新用油布仔细包好,贴身藏入怀中,紧挨着那微微发烫的穿梭核心,面色沉静如水,但眼底深处,寒意渐凝,“家族里有些人,是真的等不及了。”
钱多宝的警告,像一盆冰水,浇醒了我。
之前我还抱着一丝幻想,觉得只要自己快速变强,拿到足够的筹码,或许能和平解决家族内部那些嗡嗡叫的苍蝇。
但现在看来,对方显然不打算给我这个机会。
他们在走动外部关系,准备扣帽子,接下来,恐怕就是行动了。
“我若再不回叶家表态,”我看向凌清月,声音平稳,却带着决断,“接下来恐怕就不是‘提醒’这么简单了。他们会直接以‘清理门户’的名义,调动一切能动用的力量,包括……那些已经被他们拉拢,或者想从我身上攫取好处的外部势力。”
凌清月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直到我说完,她才开口:“你需要我陪同回叶家吗?以公主身份施压,能暂时镇住某些人,给你争取一些时间。”
我看着她。
这位异国的长公主,能在水下与我并肩作战,能在钱多宝面前替我挡住一瞬压力,此刻又愿意为我卷入叶家这潭浑水。
情义,我记在心里。
但我缓缓摇了摇头。
“不。”我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这是我叶家内部的事。脓包要挑破,总得用自家的刀。公主殿下只需保持‘关注’即可。有些陈年旧账,有些心怀鬼胎的老家伙,是时候见见光了。”
凌清月凝视着我,她清澈的眸子里映出我此刻的模样——或许狼狈,湿衣未干,但眼神已经没了之前的惊悸和慌乱,只剩下一种沉淀下来的冷冽和决绝。
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像冰层下悄然绽放的花:“好。那我便‘关注’着。叶辰,记住,你并非孤立无援。很多时候,‘外部’的目光,也是一种力量。”
我点点头,明白她的意思。
她或许不会直接介入,但她的存在本身,她所代表的天耀皇朝长公主的身份,就是一种无形的威慑。
叶家想动我,也得掂量掂量会不会引起不必要的外交麻烦。
“小心。”她最后说了两个字,身形一动,已如轻烟般掠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幽深林木的阴影中,只余下淡淡的、属于她独有的清冷气息,在潮湿的空气里停留了一瞬。
我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
直到完全感应不到她的气息,也确认四周再无任何窥探,我才深吸一口林间冰凉的空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万千思绪。
该回家了。
回到那个生我养我,却也即将成为风暴中心的……叶家。
黑岩城西区,叶家府邸。
傍晚时分,夕阳给高大的门楣和石狮子镀上了一层暗红色的光,本该是归家的平静时刻,府门内外却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低气压。
巡逻的家丁护卫比平日多了一倍,眼神警惕,见到我时,虽然恭敬行礼,但那目光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异样——有担忧,有好奇,也有几分若有若无的审视。
我没有理会,径直踏入府门。
刚穿过前院的影壁,一个身影就急匆匆地迎了上来。
是管家叶福。
他是父亲在世时就跟着的老忠仆,看着我长大,此刻他布满风霜的脸上,写满了焦急与不安,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少爷!您可回来了!”他几乎是小跑着到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颤音,眼神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确认没有外人,才语速极快地说道,“您这一天都去哪儿了?老奴到处寻您不见……大事不好了!”
我看着他:“福伯,何事惊慌?”
叶福咽了口唾沫,嘴唇哆嗦了一下,凑得更近,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大长老传话……明日辰时,家族议事厅,所有高层齐聚,有要事商议——”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恐惧和深深的忧虑,目光死死盯住我的眼睛:
“是关于荒坟……”
“和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