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猎杀者的密信
猎杀者的三司会审定在谷雨后的第一个晴日。
公堂设在府城大理寺正堂,正案后面坐着大理寺复核官沈大人、刑部会签官严侍郎、以及吏部考功司郎中孟敬之。
旁听席上挤满了人——西河县的百姓从昨天傍晚就开始在公堂门口排队,刘婶的蒸笼盖子掀了又盖,盖了又掀,包子热了三回,豆浆滤了两遍。更夫老赵把梆子放在膝盖上,他昨晚没有打更,今天天不亮就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最靠外的位置,替所有来不了的西河县人占座。小满把草编蚂蚱放在他手边,说这是爷爷以前编的,能保佑公道。
苏糖糖站在原告席上,官服穿得整整齐齐,腰间系着顾临渊在布庄街给她买的那条新腰带,系得比平时紧了一扣。
她把从西河县带来的那口楠木箱子放在公案旁边,掀开箱盖,将里面的证据一件一件取出来——卫青写给猎杀者的密信、猎杀者的亲笔回函、哑九留在岔口门框上的交杠牌拓片、哑九的获救名录、猎杀者师妹的信、师父的字条、猎杀者在耳房里刻的十几只木偶、以及他在旧闸房门框上补刻的那道往左偏的交杠拓片。她把哑九的旧凿刀放在所有证据的正中间。
沈复核官低头看着那把凿刀,问她这是谁的遗物。
苏糖糖说是哑九的。
哑九是共情师旁支,幼时被猎杀者从火场里救出,后又被猎杀者关在茶库地窖里多年。猎杀者想把他培养成下一个猎杀者,他宁死不从,用这把凿刀在岔口门框上刻了不知多少道交杠,把猎杀者所有罪证的位置全部指向大理寺旧档房。他等了快二十年,就等有一天有人能沿着这些交杠找过来。
她把猎杀者写给卫青的几封密信按日期排好,每念一封就附上对应的物证编号。信上说“蛛建德已按计划被捕,其供词可将苏棠引向府城大牢”;蛛建德的口供和卫白亲拟的构陷计划被她放在信纸旁边。信上又说“哑九近日又在岔口门框上刻杠,方向朝北,正对大理寺旧档房”;哑九的交杠牌拓片、岔口图、以及猎杀者自己在耳房里写的自白书被她一一排开。
沈复核官拿起那份自白书翻到最后一页——“哑九早就知道我在哪里。他不是在替我留路——他是在替你们留路。”他把自白书放下,问猎杀者是否认罪。猎杀者站在被告席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的盘扣少了一颗——和哑九以前在青岩渡码头扛货时穿的那件一模一样。他的左手缺了一指,虎口上有一道旧刀疤,和哑九留在岔口门框上的交杠弧度完全吻合。他低着头沉默了好一阵,然后抬起眼睛,用一种极平静的语气说——“我认罪。”
他把自己的罪行逐条陈述:前朝丁未年至甲寅年间签发猎杀令数十份,与卫青、大理寺主簿合谋构陷苏棠,将哑九囚于茶库地窖多年,并在大理寺旧档房任书吏期间撕毁共情师名录数页。沈复核官问他为什么要撕掉共情师名录,他说他怕被人知道他也是共情师——那些被撕掉的页面上的名字全是他认识的人,有师父、师兄、师妹,还有哑九。他不想让人知道这些人是被他杀掉的。沈复核官没有再问,只是让书吏把猎杀者的口供逐条记录在案。猎杀者拿起朱笔在认罪状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签完之后他忽然用左手拇指在签名旁边轻轻压了一下——压出一道极浅的弧线,往左偏了半毫,和哑九以前在岔口门框上刻的交杠弧度一模一样。
苏糖糖看着那道弧线,说他在自己的罪状上留了哑九的记号,他想让哑九知道他学会了。
猎杀者把朱笔搁下,说他欠哑九一道杠,欠了快二十年,今天补上了。押下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公案上那把旧凿刀,刀柄上还留着哑九刻的那道背影——头发被火燎掉了大半,但肩膀很宽。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在跨出门槛时忽然停了一下,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了句什么。石敢当蹲在旁听席最后排,正用粉笔在地上画小人,听见那两个字,抬头看了猎杀者的背影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画。他把哑九的小人和猎杀者的小人画在同一排,中间连了一道往左偏的杠。
退堂之后,苏糖糖把所有证据重新整理归档。
哑九的旧凿刀、获救名录、交杠牌拓片,全部锁进从西河县带来的那口楠木箱子里。顾临渊在旁边誊抄归档目录,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写到猎杀者的名字时顿了一下,在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字:“此人系共情师叛徒,织网者之真正创始人。所猎同门凡数十人。今当堂认罪,签字画押,在签名旁补哑九之交杠一道,往左偏。哑九所候近二十载,终得此弧。”
苏糖糖看着那行字,说以前哑九在岔口门框上刻交杠,他也在旁边刻。现在猎杀者学会了,哑九等到了。
她把大理寺档案柜里共情师幸存者名册重新整理了一遍,把哑九和蛛九的名字并排放在名册最前面——哑九是获救者,蛛九是叛逃者。两个人曾经被同一个人所救,都选择了往左。顾临渊把哑九的旧凿刀放在名册旁边,说哑九以前在茶库地窖里问猎杀者往左是活路是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往左,今天猎杀者用他的签名回答了这个问题。
窗外银杏叶已经落尽了,枝杈间却冒出了极细的绿苞。
苏糖糖靠在窗台上剥了颗栗子放进嘴里,又剥了一颗放在哑九的旧凿刀旁边。顾临渊放下笔从她手里接过栗子壳,蹲下来把她的手从签筒旁边握在掌心里。他忽然说以前哑九在岔口门框上刻交杠,每一道都往左偏,猎杀者今天在认罪状上压的那道弧,也是往左偏的。
哑九等了快二十年,等的就是这一道弧。苏糖糖把他的手翻过来,在他掌心里画了一弯月亮,弧度也往左偏了半毫。
(第35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