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小虫的梦想
小虫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像他师父那样,板着脸往停尸房门口一站,说出来的每个字都跟秤砣一样沉。
可惜他天生嗓门大,笑起来整条巷子都能听见,跟老李那种用眼神就能让人闭嘴的气势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他从没放弃过——他每天对着井口练怎么把声音压低,练了好几个月,除了把元宝吓得炸过几次毛,效果并不显着。
所以当苏糖糖在公堂上当众宣布“今天这个案子交给小虫主审”的时候,整个县衙的人都以为大人在开玩笑。
林大壮差点把刚喝进去的茶喷出来。阿福抱着案卷歪头看小虫,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老李站在停尸房门口,手里的验尸刀停在半空。
小虫自己也被吓住了。
他本来只是去公堂送老李的验尸报告,脚还没站稳就被苏糖糖叫住了名字。
他手里那份验尸单上写着“城东布庄失窃案现场足印拓片”,拓片是他亲手用老李教的法子从门板缝隙处取下来的,他以为大人要问他足印的事。
“就这个案子。”苏糖糖把惊堂木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桌面翻开那份卷宗,“城东龚记布庄昨晚丢了两匹绸缎,龚老板报案说门锁完好,窗户也没撬,布却不见了。案值不大,但手法利落。小虫,你跟着老李学了这么久,验尸验物都上手了,这个案子你来做。”
小虫张了张嘴。
他下意识回头看站在门口的老李。老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验尸刀往围裙上慢慢地擦了两下,刀面反了一道冷光从他眼前晃过,然后转身回了停尸房。
门没关。
小虫知道,师父不关门就是默许。
他深吸一口气,转回来面对苏糖糖,努力把嗓门压到最低,说出来的声音却还是震得桌上的签筒嗡嗡响:“大人,我试试。”
龚记布庄在城东正街上,和县衙隔了三条巷子。
小虫背着老李借他的工具箱推门进去的时候,龚老板正蹲在柜台后面整理被翻乱的布料。
他是个矮胖的中年人,见进来的不是县令大人而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脸上礼貌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堆起来就收了回去。
“你是——”
“县衙仵作学徒小虫,奉大人之命来查案。”
他清了清嗓子,把工具箱搁在柜台上,打开盖子露出里面老李亲手磨的那排验具——骨刀、竹镊、铜尺、碳粉、生宣。
龚老板看见这些,把小虫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一遍,将他领到库房门口。
库房靠里墙摞着从苏杭新运来的绸缎,门锁完好,窗户严丝合缝,房顶没有天窗也没有瓦片被挪动的痕迹。
龚老板说着把门推开,手指指向角落里最上层那两匹绸缎,说昨天傍晚盘点时那两匹还好好地架在格板上,今早开门就不见了,门锁是他自己开进来的,钥匙只有他一个人有。
小虫把铜尺从工具箱里拿出来,先量了门框与门板之间的距离。
没有撬痕,没有划痕,锁芯用碳粉筛了一遍,只有龚老板自己那把钥匙的齿痕。
他蹲下去把墙面、货架立柱的下沿、格板边缘全部查过,石灰墙面有多处不规则的擦痕,被蹭白的面积上还隐隐浮着麻袋压过的细小纹理。
擦痕分布散乱,离地高度恰好是成年男人扛货时后腰撞到墙壁的位置。
他又取出生宣铺在格板被踩过的凹面,用炭条横着轻轻扫过一遍,纸上浮出半个不完整的足印,鞋底花纹是回纹,跟龚老板以及店里所有伙计穿的直纹布鞋对不上。
他沿着那道麻袋擦痕往外走,从库房后墙一直跟到布庄后门外一条窄巷。
巷子里堆着几捆待染的白坯布,布的表面也压出过麻绳缠紧的勒痕,和墙壁擦痕走向一致。巷子绕过两道岔路最终通向西河县老渡口——而老渡口旁边的那间破货栈,正是赵铁以前说过码头脚夫都不愿靠近的地方。
走私的事小虫知道得不少。
赵铁在柴房劈柴时讲过码头上的暗号,他说私盐贩子走货有个规矩——白天进的货是人,晚上出的货是水,意思是出货的时候会把货单拆成两半,一半叫“人”,一半叫“水”。
孙癞子那次撞见码头有人半夜搬货,就是在往船上搬一箱从布庄街后巷接过来的私货。小虫把这些话记在心里,回县衙后没有直接去跟苏糖糖汇报。
他先去了停尸房。
老李正在灯下磨骨刀,没抬头。
小虫把足印拓片、墙壁擦痕图、老渡口入口处的碎布屑三样东西并排放在老李面前。
“师父,这不是偷布。布庄后门那条巷子堆的白坯布是昨天刚送来的新货,上面已经压了麻绳印——麻绳绑法跟码头上扛盐包的手法一样。渡口潮位表周二前后是低潮,驳船靠不了岸,他们先把布换出去,明天涨潮就能装船。”
老李把骨刀搁在磨石上,拿起那张足印拓片对着光看了片刻,又拈起巷子碎布屑闻了闻,从齿缝里只吐出三个字——“你说得对。”
小虫愣住了。
这几个字他从师父嘴里听到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他使劲绷着脸,没能压住嘴角的上扬。
顾临渊比对完老渡口的涨潮时刻表,又让小虫把白坯布上的麻绳结扣与赵铁在井台演示的六种码头绳结逐一比对。
小虫蹲在井边将绳结重新拆解,赵铁从旁确认了两个结扣,阿福翻出听风阁旧档中一艘常泊渡口的平底驳船,船主正是上个月运茶叶进西河县的那个哑巴船工。
这条线上的人在布庄街后巷把绸缎裹进白坯布里,绑上盐船常见的收口绳,趁渡口低潮之前换货上船。
林大壮带着捕快把渡口货栈围起来的时候,走私的船工正在往舱里塞最后一批盐包。
人赃并获。
从货栈深处翻出来的偷盗布匹不止龚记丢的两匹绸缎,还有小半箱已经封好待运的绵纱——箱子外边搁着几块还没收完的茶饼,饼面压印的正是卫青别院那种细腰牌印。
走私头目被押进公堂时一脸横肉,林大壮按了两下才把他的肩膀压下去。
他仰着脖子说几个布匹的事也算走私?小虫从证物桌后面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把他跟赵铁对过的那几根麻绳扣和渡口周围不同角度的足印照片一张一张念给他看。
他把走私头目昨晚在布庄后巷踩过的路线全部还原,包括他在巷口蹲下去重新绑绳结时左手多绕半个圈的习惯——这个习惯跟老渡口货栈里半箱茶饼上留的绳头一模一样。
走私头目的喉咙滚了一下,整个人跌坐回去。苏糖糖拍了一下惊堂木,让林大壮把人押下去,然后朝小虫招招手让他走到跟前。
“小虫,今天的案子是谁破的?”
“我——和师父一起。”
小虫回头看了一眼停尸房的方向。
老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停尸房走了出来,站在公堂最后面,两只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没有用任何翻译,也没有让小虫替他喊。
“大人,小虫出师了。”
苏糖糖笑着从签筒里抽出两根竹签,一根递给小虫插在工具箱旁边,一根递给老李。
老李把那根竹签接过去,放在指腹下慢慢转了一下,然后把竹签平搁在自己验尸用的那本铜版簿的夹袋里,推回原处。
顾临渊在结案陈词首行停了两秒,把原拟的“窃案”二字划掉,改题“龚记盗换案兼查私运”。他在末尾加了一段——本案始查失布,县衙学徒小虫勘察得法、辨析缜密,以绳结与足印追至渡口货栈,人赃并获。属吏谨按:此案虽小,线索自痕出。痕者,物之口舌也。
他把笔搁下,看了一眼刚才画的那枚茯苓旁边压着的那道竹签印——那道印歪了些,正好托着小虫从麻布袋上拓下来的绳痕。
退堂后小虫坐在停尸房门口的石阶上,把那根竹签在工具箱里插得端端正正。
老李走到他旁边,没有坐,只是把一本新装订的空验尸册放在他膝盖上——封面没写字,扉页上只压了一枚今天刚从工具箱里借出去验足的铜尺印。
小虫低头看着那个印,眼眶发胀,使劲没掉下来。苏糖糖从公堂那边走过来,手里举着今天省下来的一串糖葫芦,剥开油纸掰了一半塞在小虫嘴里,另一半搁在石阶旁边留给老李。她说这串不是奖励,算分红——以后他破了案分她山楂,她替他留竹签。
小虫嚼着山楂嗯了一声,拿起新册子回停尸房添字。
元宝蹲在铜尺印上面打了个盹,被苏糖糖取走留作证据的那截麻绳头垂在格板边缘,风一过,在窗纸后面轻轻晃。
(第4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