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第三声鸡鸣
第五天一早,鸣冤鼓又被敲响了。
苏糖糖从后院跑出来的时候,头发只梳了一半,左边扎了个歪歪扭扭的丸子,右边还披散着。
她手里举着一根咬了半口的糖葫芦,边跑边冲公堂方向喊:“来了来了!别敲了!鼓要破——”
话音未落,鼓声又响了。
这一声比刚才更重,像是敲鼓的人把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砸了上去。
苏糖糖跑进公堂,看见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站在鸣冤鼓旁边,右手还攥着鼓槌。他穿一件沾满木屑的短褐,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小臂。脸上的表情可以用四个字形容——痛心疾首。
“大人!”他一看见苏糖糖就扑通跪下了,“我家大花丢了!”
苏糖糖把他扶起来,先把他手里的鼓槌拿走了。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顾临渊。顾临渊已经在侧席坐定,案卷铺开,笔在手中。
“原告姓名?”
“张木匠。”顾临渊替他答了,“城东张记木器行的老板。西河县所有衙门的桌椅板凳都是他打的。”
“对对对,师爷好记性!”张木匠使劲点头,然后又转向苏糖糖,“大人,我家大花——”
“大花是谁?”
“大花是我家的公鸡!”
公堂门口围观的百姓里有人笑出了声。
前几天的案子虽然也鸡毛蒜皮,但好歹告的是人。今天倒好,告状的为了一只鸡。
苏糖糖没有笑。
“公鸡丢了是大事。”她往桌案后面一坐,把剩下的半口糖葫芦塞进嘴里,“我们家小时候养过一只芦花鸡,特别会下蛋,后来被黄鼠狼叼走了,我哭了一整天。”
“大人,大花是公的。公的不下蛋。”
“不下蛋也是鸡。你说,怎么丢的?”
张木匠把鼓槌放到一边,整了整衣襟,开始了他这辈子最认真的一次陈述。
“大人,我家的鸡笼在后院。每天晚上我把鸡赶进笼子,关上笼门,然后在笼门外面放一根木棍顶着。木棍是我亲手削的,长度两尺三寸,粗一寸二分,放在地上刚好卡住笼门下沿。四年了,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顾临渊的笔在纸上走得很快。
“今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听见大花叫了。”张木匠说到这里,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调,“大人,大花每天早上叫三次。第一次是天快亮的时候,叫六声;第二次是东方发白的时候,叫九声;第三次是日头出来的时候——今天它叫了第三声,然后就没声了!”
“没声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叫到一半,忽然没了!”张木匠的五官拧在一起,“它每天早上叫三回,雷打不动。叫完第一回我再眯一会儿,叫完第二回我起来洗脸,叫完第三回我去开笼门。今天我洗完脸等着第三回,听到一半——就在它叫到第三声的时候——声音断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忽然就断了。我赶紧跑到后院,鸡笼门开着,木棍搁在旁边,大花没了。”
苏糖糖听完了。
她趴在桌案上,下巴枕着胳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张木匠。
“所以你的意思是,大花是在叫第三声鸡鸣的时候被偷走的?”
“对!”
“偷鸡的人刚好在它叫第三声的时候把它抓走了?不早不晚,就在那一声上?”
“大人明鉴!”
苏糖糖转头看顾临渊。
顾临渊也看着她。
“师爷,这个案子你怎么看?”
顾临渊放下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记录的内容,纸面上有一行字:案由——公鸡失踪。案值——一只公鸡,约二十文。时间线——今早卯时初刻,鸡鸣第三声中断。
他思考了大约五个呼吸,才开口。
“有几个问题需要厘清。第一,偷鸡的人如果要偷鸡,为什么选择鸡叫的时候动手?鸡叫会惊动四邻,风险最大。第二,偷鸡的人为什么不直接把鸡偷走,而是等到第三声才下手?第三——”他停了一下,“为什么是第三声?”
“对呀,为什么是第三声?”苏糖糖从椅子上跳下来,在公堂里踱步,“如果偷鸡的人怕被发现,应该在鸡叫之前动手。如果他不怕被发现,那什么时候偷都一样。他偏偏挑第三声,偏偏在鸡叫到一半的时候,偏偏让张木匠听着声音断掉——这不像偷鸡,这像在报时。”
“报时?”
“你想想,更夫打更是一更、二更、三更。这只鸡叫是叫第一回、第二回、第三回。整个巷子的人都是听着鸡叫起床的。第一回叫醒了更夫,第二回叫醒了做豆腐的,第三回叫醒了——”
她忽然停住,转身问张木匠:“你家隔壁住的是谁?”
“左边是李豆腐坊,右边是王裁缝。对面是赵铁匠。”
“这些人每天早上什么时候起床?”
张木匠想了想:“李豆腐坊是听第二回鸡叫起床的。他家做豆腐要赶早市,第二回鸡叫就得起来磨豆子。王裁缝起得晚一些,第三回鸡叫才起。赵铁匠也是第三回。”
苏糖糖点了点头。她走到公堂门口,看着外面越聚越多的围观百姓。
“今天早上,你们谁听见了张木匠家的鸡叫?”
人群里一阵交头接耳。
李豆腐坊的老板举手了,一个瘦高个,身上还围着磨豆子的围裙,上面沾着新鲜的豆渣:“我听见了。第一回叫醒了我,第二回叫的时候我已经在磨豆子了。第三回叫——我也听见了。叫了三声就停了。”
“你确定是三声?”
“确定。我数着呢。”李老板的表情很严肃,“我每天都是听着大花的声音磨豆子的。它叫一声我就推一下磨,叫满九声我就换豆子,从来没出过差错。今天第三回叫,它叫了三声就没了。我当时心想,张木匠今天开门这么早?”
苏糖糖又看向其他人。
“还有谁听见了?”
又陆陆续续有五六个人举了手。住在张木匠家巷子里的邻居几乎都听见了那中断的鸡鸣。可是,没有一个人看见有人进出张木匠家的后门。更奇怪的是,笼门的木棍不是被撬开的,而是被端端正正地搁在旁边,连角度都是贴墙放好的。偷鸡的人很从容,从容到像是在自己家抓自己的鸡。
顾临渊把毛笔放在笔搁上。
“大人,此案有几个地方不合常理。第一,偷鸡的人明知鸡叫会惊动整条巷子,却不阻止鸡叫。第二,他偷了鸡却不慌不忙,临走还记得把木棍放好。第三——”他看向张木匠,“你家那只鸡,平时跟哪家的母鸡走得近?”
张木匠愣了一下。
“大人,公堂之上问这个是不是有点——”
“是查案需要。”顾临渊面不改色。
“倒是有。隔壁巷子孙大娘家养了几只母鸡,大花经常飞到墙头往那边看。”张木匠挠了挠头,“不过孙大娘家的鸡笼关得很严实,大花也只能看看。”
苏糖糖拍了一下桌子。
“走,去张木匠家看看。”
一行人出了县衙,穿过两条巷子,来到张木匠家的后院。
这是一个典型的手艺人院子——墙边堆着木料,地上铺着一层刨花,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木屑味。
鸡笼在后院靠墙的位置,笼子是张木匠自己打的,榫卯结构,做工扎实。
笼门确实开着,木棍靠在墙边。
苏糖糖蹲下来看那根木棍。光滑,笔直,一头粗一头细,粗的那头抵笼门用,细的那头握在手里刚好。棍身没有撬动的痕迹,也没有断裂的毛刺。她把木棍放在笼门下沿比了比,长度刚好。
“张木匠,你昨晚把木棍放好之后,有没有再检查过?”
“检查了。我每天晚上都要推一下笼门,确认推不开才回屋。昨晚也是推过的。”
“你推的时候,鸡叫了吗?”
“没有。大花晚上不叫。”
苏糖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她走到墙边,抬头看了看墙头。张木匠家的院墙不算高,一个成年人踩着墙根就能翻过去。但她注意的不是墙头,而是墙头下面堆着的那几根木料。木料码得整整齐齐,上面落了灰。如果有人在上面踩过,一定会留下脚印。可是没有。
“偷鸡的人没翻墙。”她说。
“那他从哪里进来的?”
林大壮已经进入了捕头办案模式,手按着刀柄,目光在各个角落扫来扫去。
“从门进来的。”
苏糖糖走到后门口。后门虚掩着,门栓上有一层薄薄的锈。她把门打开朝外看了一眼。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子对面就是李豆腐坊的后门,门上还挂着半干的豆腐布。
“从门进来,打开鸡笼,抓了鸡,再把木棍放好,然后从门出去。”她在巷子里来回走了一遍,“前后最多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而且他必须在鸡叫第三回之前进来、在鸡叫第三回的同时下手、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离开。他不怕鸡叫,他甚至需要鸡叫给他计时。”
顾临渊站在巷子里,把前后巷的布局在脑中画了一遍。
“大人,如果是这样,偷鸡的人必须满足四个条件。第一,他熟悉这条巷子。第二,他知道大花的叫声规律。第三,他不怕被人撞见——或者他被撞见了也不会被怀疑。第四——”
他停顿了一下。
“他偷这只鸡不是为了吃。为了吃的话,把鸡脖子一拧就走了,不用管木棍放不放好。”
张木匠在旁边听得眼睛瞪得老大。
“大人,那大花到底是谁偷的?”
苏糖糖正要开口。巷子另一头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
“是不是在找鸡?”
所有人转头看去。
孙大娘站在自家门口,手里端着一盆谷糠,正往地上撒。她脚边围了四五只母鸡,你争我抢地啄着谷糠。而在这群母鸡的旁边,一只神气活现的大公鸡正昂首挺胸地踱着步,翅膀上沾着谷糠,嘴里叼着一片菜叶。
它看见张木匠,歪了歪头,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脆的——咕咕。
“大花!”张木匠跑过去一把把鸡抱起来,上上下下摸了一遍,“没受伤!没少毛!大花你怎么在这儿?吓死我了你知道吗你的第三声鸡叫没叫完!”
孙大娘把手里的谷糠全撒了,拍了拍巴掌。
“今天早上天没亮,我听见我家母鸡在后院叫唤,出去一看,就看你们家这只大公鸡站在我家鸡笼顶上,两只爪子抓着笼子门,脖子一高一低地往里看。”孙大娘用围裙擦着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宽容,“它应该是自己飞过来的。巷子这么窄,鸡一发力就飞过去了。”
“可是我的笼门关着的!”张木匠回头喊。
“那只鸡先飞上了你家的墙头,然后用脚踹松了顶门木。”孙大娘指了指墙头上几道浅浅的爪痕,“我起夜时亲眼瞧见的,天色暗看不清,以为是野猫,就没在意。它踹一下木棍,看木棍动了一点,就再踹一下。有耐心得很,硬是把木棍蹭到了旁边,然后飞过来的。”
苏糖糖蹲下来,看着大花。它嘴里的菜叶还没咽完,半边叶子从嘴角伸出来,像衔了一根玉带。她伸手弹了一下大花的鸡冠。大花被她弹得脖子一缩,掉了那片菜叶,立刻又啄起来吞了下去。
“你家大花每天早上叫三回,前两回是真的在报晓。”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谷糠,“第三回——那是给你报平安。它要告诉你,它还替你守着院子呢。只不过它守到一半,实在忍不住,才飞走的。”
张木匠抱着鸡站在原地,手在公鸡背上慢慢地顺着它的羽毛,一下一下的。大花缩在他怀里,方才还昂首挺胸的架势全没了,垂着脑袋,喉咙里又发了一声更低的咕咕。张木匠的手粗糙,干了一辈子木匠活,拇指上全是老茧,他低头看大花时眼圈一层水光,不是哭,是气笑了又被另一种东西压了过去。
“养了四年,”他说,“你从来没提过你想成家。”
林大壮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收了回来,用那只比寻常人大一圈的手拍了拍张木匠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拍得往前趔趄了一步。
孙大娘在旁边笑出了声,端着空盆往里走,边走边说:“行了行了,两只鸡的事让你们闹得跟断命案似的。以后不用飞了,我隔壁那个空鸡笼借你用,哪天想让它过来住,把笼门打开就行。”
苏糖糖看着她走回去的背影,忽然转头问顾临渊:“孙大娘是不是早就知道鸡过来?”
“不止知道。”顾临渊指了指孙家晾在墙根的那只空鸡笼,鸡笼地下有几粒谷子。而隔着两户,李豆腐坊的招牌下面,一群邻居正伸长脖子往这边瞧——全巷子的人看起来除了张木匠本人,都知道他家公鸡每天第三回叫完要往隔壁飞。
“她还给它铺了新稻草。”他补充道。
张木匠抱着大花走到李豆腐坊门口。李老板正站在自家店门口,围裙上还挂着豆渣。张木匠清了清嗓子,低头摸了摸后脑勺:“以后第三回叫的时候能不能麻烦大伙轻点笑?巷子这么窄,你们躲在招牌后面大花全听得见。”
李老板愣了一下,然后嘴角一撇,整张脸都往两边扯开了。
“知道了知道了,”他说,“明天第三回鸡叫,我们背过身去不看总行了吧?”
苏糖糖在巷子里笑弯了腰。
她掏钱请整条巷子吃刘婶的包子,刘婶拎着屉子从巷口赶来时还顺带报了账,说刚才有谁多拿了一个肉馅的。苏糖糖也不追问,把铜板补了,又给张木匠多塞了三个,说那是大花的份。
孙大娘把包子掰碎了喂鸡,大花吃了几口就不吃了,咕咕叫着往隔壁院里晃。
元宝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闻了闻地上的包子渣,舔了一口,嫌素,扭头跳上墙头,尾巴在晨曦里甩成一根铜柄。
苏糖糖靠在巷口的桂花树下,把最后一口糖葫芦咬掉,腮帮子鼓得像一只松鼠。包子香从巷头飘到巷尾,青石板路被踩得噔噔响。几根糖葫芦签子旁边是半个踩扁的包子渣——不知是谁掉的,被太阳晒得亮晶晶。
大花昂首挺胸踱出巷口,身后跟着四只母鸡,威风凛凛,像一队会打鸣的仪仗。
(第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