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娃怯生生地举了举手里的竹竿，“啥、啥是军法？”
“就是……就是罚站！”小宝卡了一下，很快理直气壮，“站墙角，不许听故事，不许吃饭饭！”
一众小兵齐齐打了个哆嗦，小胸脯挺了挺，饿肚子可难受了，所以他们一定要表现好，不能被军法了。
柒月合上账册，也不言语，支着下巴，看她这女儿要闹哪一出。
小宝把队伍领到院中空地上，拿枪杆在地上划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印子，反正除了她谁也看不懂。
“你们俩，守这边！”她煞有介事地指着地上鬼画符排兵布阵。
“你，藏那棵树后头，没有我的将令，不许出来！”
“还有你，”她一指队伍最末，一个胖小子，“你是敌军！”
胖小子不乐意了：“凭啥我是敌军？我要当大将军！”
“就你跑得最慢，不当敌军谁当？”小宝叉着腰，“等会儿我一枪就把你挑了，你得配合着倒下，听见没？”
胖小子嘟囔了两句，到底不敢违抗“将令”，不情不愿地站到了对面。
排到最后，小宝一回头，看见她哥正坐在石桌边，捧着本书，摇头晃脑地背诵。
她撇了撇嘴，心想：这哥哥不会学成书呆子了吧。
“哥哥！”
大宝眼皮都没抬：“不去。”
“我还没说呢！”
“你一开口，准没好事。”大宝翻过一页书，“上回叫我扮敌将，被你一枪戳中屁股，疼了三天，再上回让我替你背黑锅，娘罚我跪了半个时辰，你还想怎样？”
“这回不一样！”小宝颠颠跑过去，把木枪杆往地上一杵，凑到他耳边，神秘兮兮，“这回有敌军了，我封你当军师，军师不用跑，站在后头，给我出主意。”
大宝终于从书页上抬起眼睛，一脸不信地看着妹妹，就见妹妹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期待地看着他，眼里全是哥哥最厉害，哥哥天下第一的崇拜。
“……只此一回。”他有些不自在地别过头去，这才合上书，起身走到队伍后头。
“哎！”小宝立刻笑开了花，扯着嗓子朝队伍喊，“都听好了，这是我军师！军师的话，就是我的话！”
兄妹俩一个在前头横枪立马，一个在后头负手而立，倒真有几分将帅的架势。
柒月坐在桂花树下的躺椅上，阳光透过缝隙照在身上，说不出的暖和。
正闹着，院门口光影一暗。
影十七来了。
他受伤的左臂用布带吊在胸前，外伤虽已好得差不多，但伤了筋骨，使不上力，此时提着食盒，本是来给小主子送糕点的，一进院子，看见这场面，便停在原地，没去打扰。
他顺手将食盒搁在门边石凳上。
自从左臂叫人砍废，他转而在府里做了总教习，专教府里这些孩子基本功，小宝是缠他缠得最紧的一个，一日三趟往他跟前凑，张口闭口十七叔。
小宝眼尖，一眼瞧见他，眼睛唰地亮了，长枪往腋下一夹，撒腿就冲了过去。
“十七叔！”
“小主子。”十七被她撞得腿一沉，赶紧伸手扶住，“这是……”
“我练兵呢！”小宝仰着脸，一脸正色，“十七叔，你来得正好，你给我们当检阅的将军！我练给你看，你看看我这枪，使得对不对。”
十七还没来得及推辞，她已经退到场中，端起架子，木枪呼呼地舞了起来。
她个子小，力气却不小，一杆长枪在她手里，竟也使得有模有样，一招一式，全是这些日子十七教别人时她在旁边看着记下来的，只是终究人还没枪高，舞到急处，脚下一个趔趄，枪尾杵在地上，险些把自己撅个跟头。
她硬是拿枪撑住，脸不红心不跳，仿佛方才那一歪，本就是枪法里的一招。
“好！”身后那群半大小子参差不齐地叫好。
十七眼眶一热。
他半辈子在刀刃上讨生活，还废了一条胳膊，原以为往后就是废人一个，迟早被主子厌弃，扔出去自生自灭，没想到主子仁厚，不光留下他，还让他教孩子们习武。
自打教了这些孩子，看着这些个半大小子，一招一式学着他的本事，他原本灰暗的心里，像被重新点亮了一盏灯。
他走上前，蹲下身子，右手扶着小宝握枪的手。
“小主子，这一枪，腰要沉，力从脚底起，不是光靠胳膊。”他耐着性子，单手捏着枪杆，轻轻一送，那杆木枪嗡地一颤，红缨抖开，竟凭空多出三分威势。
小宝看得眼睛都直了，一板一眼跟着学，练了一遍又一遍，额头上沁出细汗，也不肯歇。
练完枪，她又盯上了新花样。
“十七叔，”她眼珠一转，想起什么，拽了拽他的袖子，“我娘那鞭子，使得可威风了！你也教我使鞭呗？”
不等十七答话，她已经噔噔噔跑回屋，不知从哪儿翻出一根晾衣裳的绳子，兴冲冲跑回来，手腕一抖，学着她娘的架势就甩。
绳子软绵绵飞出去，没甩响，反倒缠住了她自个儿的腰，她人还在原地转了半圈。
“咦？”
她不死心，再甩一下。
这一下使得劲大，绳子脱手飞出去，不偏不倚，正挂在廊下那盆柒月养了大半年的君子兰上，绳头一卷，连盆带花，“哗啦”一声，拽翻在地。
满院子的笑声，一下子全顿住了。
小宝望着碎成几瓣的花盆，再缓缓扭头，看向坐在桂花树下躺椅上的娘，小脸一白。
“……娘。”
柒月眼角抽了抽，这才站起身，走过来，低头看了眼那盆惨遭横祸的兰花，又看了看女儿腰上还缠着的晾衣绳，脸色看不出喜怒。
“小宝。”
“在！”小宝条件反射般站直。
“你最开始带着小伙伴们在做什么？”
小宝心虚地低下头，声音几不可闻：“练兵。”
“练兵啊——”柒月尾音拖长，“那你最后是在干什么？”
她解下女儿腰上的绳，“不管做什么，要一步步来，做事得有始有终，要是在战场上，你扔下自己的兵去做别的事了，你的兵会怎么样？你想过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