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的大山深处,一行身穿破烂囚服,面容憔悴的男女老少,神情麻木地蹒跚前行着。
连绵的群山像没有尽头似的,一座接一座地往后挪。
官道早就没了影,脚下的路坑坑洼洼,石头硌脚,走不上半个时辰脚底就能磨出一层血泡。
“快走快走!磨蹭什么!”前头的差役回头吼了一嗓子,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可连那鞭声都透着股疲惫劲,听着没多少威慑力了。
周四走在前头,嘴唇干得起了皮。
他已经不像头几天那样动不动就骂人了,骂不动。
这半个月走下来,就算是押送的差役也累得够呛,几个年轻的脚底板全是水泡,晚上扎营的时候挑破了拿草木灰敷上,第二天照样要走。
剩下的人也没好到哪去。
当初那股子“虽然被流放了但好歹还活着”的侥幸劲儿早就消磨得一干二净。
如今队伍里听不到哭声了,也听不到抱怨声了,只有粗重的喘息。
所有人的脸都是灰扑扑的,眼眶凹陷,嘴唇干裂,活像一具具还喘着气的骷髅在机械地挪动。
唐氏瘦了一大圈。
她本就生得单薄,这半月风吹日晒,脸上的颧骨都凸出来了,眼角的细纹比以前深了许多,但看着精神头还好。
顾云启倒是变化不大,有柒月的灵泉水给顾家几人隔三差五地喝着,所以,整个队伍就顾家脸上还挂着点血色,这也是顾家几人商量后做出的决定。
空间在手,粮食管够,灵泉水喝着,身体杠杠的,别说走半个月,就是走半年一家人也饿不着。
问题是一家人在队伍中太鹤立鸡群也不好。
现在队伍里所有人都在挨饿,连差役的干粮都开始省着吃了,要是她们大房天天飘肉香,不用等到流放地,半道上就得被人盯上。
所以这几天柒月都是挑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拿一点东西端给家人。
白天就靠唐氏怀里揣的饼子和水囊撑过去。
但伙食再差,架不住灵泉养着。
这半个月下来,顾明远脸上的蜡黄褪了不少,走路时腰已经能挺直大半了。
郑怀安从囚车里被放出来之后恢复得最快,如今已经能自己拄着棍子走了,虽然走不快,但好歹不用人架着。
杨氏跟在他身边,脸上多了些血色,偶尔还能跟唐氏说几句家常。
最显眼的还是周海一家。
周海老夫妇走在队伍末尾,周大娘的驼背似乎都没那么弯了,牵着周念恩的手走得稳稳当当。
那孩子也不像之前那样整天蔫巴巴的,今天还捡了根树枝当剑舞着玩,被周大爷咳了两声才乖乖收起来。
顾云启现在几乎是柒月的小尾巴了,天天跟在柒月身后,这时,悄悄扯了扯柒月的袖子,“姐,我饿。”
柒月从怀里摸出一块饼子,“先垫垫,等队伍停下来我们再做吃的。”
队伍继续向前艰难地行走着,
顾明远跟郑怀安几人走在队伍前面,唐氏等大部分女眷和老弱病残走在队伍中段,郑怀安在柒月的诊治下已好了大半。
杨氏把郑明珠护在里侧,郑文渊和郑文昭一前一后护着。
二房一家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李氏还在嘀嘀咕咕地骂,顾惜月没吭声,低着头跟在李氏身后。
最近,她想了很多。
顾柒月那贱人,从前她只要掉两滴眼泪,顾柒月就会手足无措地来哄她;可现在,她试了很多方式去接近那个贱人,都被无视了,那贱人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只在脚边蹦跶的蚂蚱。
想到这里,顾惜月就恨得眼睛滴血。
不能再等了。
贵人说过,大房手里有他要的东西,可因为柒月那个贱人,窜掇得唐氏也硬气了起来,如今两家已经撕破脸,再想从柒月和唐氏那里下手,根本不可能,除非除了柒月,只有柒月死了,她才能趁虚而入接近唐氏。
另一边,柒月走在唐氏和顾云启身后,目光扫过前方的地势,路面宽不过三尺,有些地方还塌了半边,崖底被雾蒙蒙的雾气包围,看不清地底。
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紧靠右边行走,这山路太过险峻,摔下去十死无生。
正要提醒唐氏小心脚下,余光忽然捕捉到一抹异样。
有人在看她。
那目光黏腻的、冰冷的,像一条毒蛇悄悄贴上了后颈。
柒月没有回头,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在组织里训练时,教官就说过:真正的杀意,不是用眼睛看的,是感知到的。
她放慢脚步,借着给顾云启擦汗的动作朝视线的方向望去。
是顾惜月。
那位好堂妹正扶着李氏的胳膊,低着头走得气喘吁吁,看上去再柔弱不过,可她方才抬眼的那一瞬,柒月捕捉到了那眼底的怨毒和杀意,藏得并不高明。
柒月挑了挑眉,这人一看就憋着坏,就是不知道打的什么算盘?总之一路上还是小心点,俗话说,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所以自己还是不能大意。
山路越来越险,在一个拐弯处猛然收紧,唐氏下意识拉紧了顾云启的手,回头叮嘱柒月:“月儿,走慢些,这地方太险了。”
“嗯。”柒月应了一声,看着唐氏与顾云启安全转过弯道才接着向前走去。
此时,背后传来声音。
“姐姐等等我,我可以跟姐姐一起走吗?这地方看着太吓人了,我害怕!”顾惜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里带着恰到惶恐。
柒月转起身,回头看了她一眼。
“姐姐。”顾惜月忽然伸手,轻轻扯住柒月的袖子。
柒月低头看了看那只手,“松开。”
“姐姐还是不肯原谅二房吗?”顾惜月眼圈一红,“我知道姐姐怨我娘说了那些话,可我真的不想和姐姐生分……”
她说着话,脚下却不着痕迹地往柒月身边又靠近了几分。
就在柒月想着这是又打什么主意时,顾惜月脚下猛地一个趔趄,整个人像是被碎石绊了一下,身体骤然朝柒月身上倒去。
这变化太快,快到柒月一时没反应过来。
只觉脚下一滑,身体不受控制向后仰去,在失去重心的最后一刻,看到顾惜月那双通红,发亮的眼睛。
那张憔悴灰败的脸在那一瞬间狰狞得不像人样,嘴角露出一个带着癫狂的诡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