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贾府有件不大不小的喜事——宝玉在府里整顿家计颇有成效,贾母便做主,要在一众长辈面前正式给宝玉一个。
说是,实则是给孙子立威。
议事厅里,贾母、贾政、王夫人、贾赦、邢夫人等一干长辈齐聚一堂。宝玉站在堂下,神色从容,不卑不亢。他心里清楚,今日这一关,是他数月来步步经营的关键一役——若得了的名分,往后行事便名正言顺;若被贾赦搅黄了,前面的功夫便要打折扣。
贾母先开了口:今日把你们都叫来,是为着一桩事。宝玉这孩子自省亲以来,替咱们贾府操持家计,又是查账、又是省俭、又是裁冗、又是整风,桩桩件件都办得妥妥帖帖。老婆子瞧着,这孩子是真长进了,也真能担事了。今日便当着你们的面把话说清楚——这府里的一应庶务,往后就交给宝玉协理。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贾赦第一个坐不住了,皱眉道:老太太,宝玉到底是个哥儿,年纪又轻,让他一个孩子掌这偌大的家业,恐怕不妥吧?
是啊老太太,邢夫人在一旁帮腔,宝玉纵是能干,可到底历练浅,这么大的家业,就怕他担不起。
宝玉早料到有人会反对。他不慌不忙,向前一步,拱手道:大伯父、大伯母所言极是,侄儿年纪轻、历练浅,原不敢担此重任。只是侄儿斗胆,想请大伯父、大伯母先看看这些。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沓账册,双手呈上:这是侄儿这些日子打理家计的明细。省亲统筹为府上省下银两若干;清理冗员每月省下月钱若干;整顿账目追回中饱私囊银两若干;至于家宴整风、开源节流,也都有章可循。侄儿不才,可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有实据可查,不敢有半分虚言。
贾赦接过账册,翻了几页,脸色便有些不好看。他原想拿捏宝玉年纪轻、历练浅来说事,可看着那账册上一笔笔实打实的数目,竟一时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他眼角余光扫见贾政微微点头,心里的火气便越发按捺不住。
这……贾赦张了张嘴,纵是有些成效,可到底……
大伯父,宝玉不卑不亢地打断他,侄儿知道大伯父是怕侄儿年轻担不起这家业。可侄儿以为,担不担得起不在年纪,而在用心。侄儿既接了这差事,便定当竭尽全力把咱们贾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大伯父若有何指教,侄儿随时恭听。
他这话软中带硬,既给了贾赦台阶,又表明了自己不会退缩的立场。
贾赦一时语塞,脸色涨得通红。他原想借着年纪轻来压宝玉一头,却没想到这侄儿竟早有准备,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反倒显得他这做伯父的,是在无理取闹。
贾母在一旁看着,暗暗点头,适时开口:赦儿,宝玉这孩子这些日子的作为你也都看见了。他既能干又有分寸,把家业交给他协理,老婆子放心。你也不必多虑了。
贾赦见老太太发了话,又见贾政、王夫人都没有异议,只得悻悻地了一声,不再言语。他袖中的手攥得骨节发白,心里那点不甘,却半分也没消。
宝玉见大势已定,心头一松,忙跪下谢恩:多谢祖母信重!孙儿定当不负所托,把咱们贾府的家业好生打理起来!
起来吧。贾母笑着扶起他,好孩子,往后这家就多靠你了。
宝玉站起身,迎着满堂或赞许、或复杂的目光,心里却是一片澄明。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贾宝玉算是真正在贾府站稳了脚跟。这个从前被视为的混世魔王,如今成了众人眼中那个能撑起家的希望。
走出议事厅,日光正好。宝玉站在廊下,望着那满园的繁花,心里默默道:数月前,我初来这贾府,还是个任人拿捏的公子哥。可如今,人保住了,财政止血了,人心归拢了,掌家的权柄也到手了。
这,终于在这贾府立稳了。
宝玉!身后传来黛玉清脆的声音。他回头,见黛玉、宝钗、探春、湘云,还有凤姐,一众人都站在廊下笑吟吟地望着他。
二哥哥,恭喜你呀!湘云笑道,如今你可是咱们贾府的大能人了!
是啊宝兄弟,凤姐也笑道,你这下可算是名正言顺地当家了,往后咱们可都听你的了。
宝玉看着这一张张笑脸,心头一暖,也笑了。
他知道,这贾府的路还长着呢,往后的风浪也还多着呢。可只要这些人都在,只要他这颗立稳了,就没有什么是撑不过去的。
他抬头望着那轮当空的暖阳,眼神明亮而笃定。
第一卷·顽石觉醒,至此完。而贾宝玉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只是他目光掠过众人笑脸时,余光里,贾赦那道阴沉的背影,正拐过回廊尽头,消失在阴影里。那道阴影,便是下一卷要面对的第一道风浪。